“长城之父”之

锦阳关之毁灭

陈业冰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
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
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我站在齐长城锦阳关的城楼遗址上，望着锦阳关旧址上飞驰而过的车辆，轻声吟唱着《历史的天空》。此刻我脑海中浮现的一张张鲜活面孔，却不是《三国演义》中为了争夺天下而奋斗拼搏的英雄好汉，而是与锦阳关一同倒下、为了中华民族生死存亡而浴血牺牲的英雄烈士们！我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

锦阳关是齐长城沿线三大关隘之一，位于今山东济南莱芜区雪野街道与章丘区文祖街道的交界处，因地处锦屏山之南阳面而得名。齐长城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历史，比秦长城早400多年，因此被誉为“中国长城之父”。作为齐鲁古驿道上的重要关口，锦阳关自古既是商旅往来的通衢，也是军事防御的要塞。关城建有雄伟的石砌拱形城门洞，进深约8米、高6米、宽4米，门洞上方筑有平台和庙宇，威武庄严；厚重的木制城门以铁箍加固，一拃见方的门闩横插其中，使关口易守难攻。千百年来，这座雄关巍然矗立于齐鲁边界，见证了古往今来的风云变幻。下面，围绕锦阳关的几段尘封往事渐次展开。

潜伏的谍影（1929年）

1929年12月的一天黄昏，凛冽的西北风肆虐着寒冬残枝败叶，卷起漫天黄沙，将锦阳关关楼和附近的娘娘庙村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过往的行人商旅早早住进客栈以躲避风寒，狂风中传来骡马的嘶鸣声，伴随着呼啸作响的关楼檐角风铃，更增添了几分凄清和恐惧。

傍晚时分，一名身着长衫、头戴礼帽、背着行囊的青年男子敲开了“邢家客店”的大门。店主邢善堂迎出门，只见这旅客操着生硬的济南口音，说话有些口吃。青年彬彬有礼，一双机敏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视着院落和堂屋的每个角落。他要了一盘辣椒炖豆腐和两个窝头充饥。开动筷子前，他注意到店主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随后低头默默吃饭。

次日清晨，青年结清房钱，背上包袱准备出门，临走前还买了两个窝头作干粮，并嘱咐店主晚上回来投宿，依然住昨夜的客房。当天傍晚，他果然冒着刺骨寒风按时归来，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又过了一夜，第三天清晨，青年起床很晚，面色泛红，还不时剧烈地咳嗽。简单吃过早饭后，他向店主深深鞠了一躬，道声“打扰了，感谢”，便匆匆离去。目送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风中，邢善堂百思不得其解：此人来路成谜——不像商人，也不像官绅，更非读书人或农夫。口音虽带几分济南味，却又古怪难辨。在江湖上迎来送往数十年的邢老板，从未听过如此特别的腔调……

时间快进到80多年后的2012年4月。淄博市民老张（因本人意愿隐去姓名）在日本一家旧货市场偶然购得一批老照片。老张对历史颇有研究，发现其中有一部分是在齐鲁大地拍摄的齐长城沿线影像，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批照片。回国后，他特意带着照片来到锦阳关遗址，与当地地形进行比对。结果令在场所有人震惊——其中一张老照片，清晰地呈现了尚未毁灭前的锦阳关真容！而拍摄者，正是日本特务岛崎役治。他早在1929年便以“摄影记者”的身份踏足齐鲁要地。齐长城及锦阳关在军事上的特殊战略地位，引起了岛崎的高度兴趣，于是偷偷拍下了一组名为“远古的齐与鲁”的照片。要知道，锦阳关关城最终毁于1939年的战火，庆幸的是这次发现填补了影像空白，为后人了解关隘原貌留下了珍贵的资料。更令人后怕的是，当邢善堂的孙子邢桂看到这张老照片，并得知日本特务岛崎役治曾于1929年来过锦阳关时，立刻想起祖父讲过的那个“结巴怪客”的故事——原来，那位神秘的旅客正是日本间谍，他早早潜入此地刺探情报！

首次抗战防御（1939年4月）

抗日战争爆发后，齐长城一线的群山再次成为战场。1939年春，济南南部山区与莱芜北部山区一带是八路军泰山游击根据地的中心区域，党政军机关常驻其间。1939年4月上旬，八路军第四支队司令员廖容标（后为开国中将）率部在莱芜雪野镇西抬头村的水月寺驻扎。他联合政委林浩、副司令赵杰、地委书记刘莱夫等领导，发动当地群众，在地方武装配合下，对日伪军展开公路破袭战。他们接连破坏了泰安至莱芜、新泰至莱芜等公路交通，拔除了沿线7个日伪据点，毁坏公路百余公里。任务完成后，廖容标判断敌人必然进行报复“扫荡”，于是命令地方武装分两路埋伏待敌：一路潜伏于泰安县范镇附近，一路潜伏于锦阳关一带，密切监视日军动向，伺机痛击来犯之敌。

4月10日拂晓，驻范镇、祝阳的日伪军出动“扫荡”，刚离据点不远即遭我军伏击，被打得狼狈逃回。4月11日，日伪军改道进犯泰莱交界的水北街，又被我第四支队一团迎头痛击。当天夜间，为策应南线的敌军，莱芜城内日伪军300多人出动增援。我军主力第四支队二团和四团及时从侧翼出击，将其打乱队形，被迫缩回莱芜城内。

4月12日，章丘、文祖、埠村方向的日伪军约300人沿章（丘）莱（芜）古道南犯，试图由北侧突破根据地腹地。他们一路南下直扑锦阳关。当日军刚进入锦阳关隘口附近，驻守在关隘及齐长城城墙上的八路军莱北独立营将士居高临下突然开火，顽强阻击敌军。日伪军在山坡乱石间卧倒还击，激战持续十余分钟后，日军组织步兵发起冲锋。鬼子兵嗷嗷怪叫着冲在前头，但面对我军密集的火力网，始终无法接近关门，只得再次缩回关外。接着，他们又爬上东侧山岭，企图沿齐长城墙体绕到关内侧发起进攻，却被守卫东侧长城的我军二连迎头痛击，纷纷滚落山坡。这股敌人被打得无计可施，残兵败将退到关前道路旁的三棵老槐树下稍作停滞。而此时，日军苦心经营的泰安至莱芜交通大动脉已被切断，他们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最终，这支日伪军伤亡惨重，丢下六十多具尸体仓皇逃回章丘方向。锦阳关齐长城上的守军以区区一个营的兵力首战告捷，打破了日伪企图恢复泰莱、新泰公路交通的迷梦。在抗战中，这也是齐长城及锦阳关首次真正发挥出了它易守难攻的防御威力。

引蛇出洞（1939年5月）

尝到锦阳关首战败绩的日军并不甘心。1939年5月中旬，廖容标决定主动“引蛇出洞”，设计再次重创来犯之敌。5月14日上午，他将第三营营长和教导员找来部署任务：夜里先派出小分队通过锦阳关潜入敌后，在黑暗中剪断日军明水至文祖、埠村据点之间的电话线；然后主力三营埋伏在锦阳关以北三槐树村一带，等待敌军上钩。

当晚，八路军小分队依计行动。次日拂晓，明水日军果然派出通信兵和护路分队沿公路南下，一边检修电话线路，一边搜寻破坏者。他们正巧撞见尚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我九连一排战士，双方立刻交火。我一排边打边向南佯败撤退。日军护路小队仗着武器精良，紧追不舍；驻文祖据点的日伪军听见枪声后，也出动追击。我九连一排且战且退，引敌人一路追至锦阳关北面的三槐树附近。远远望见我小股八路军“溃兵”跑进了锦阳关关门，日军这才停下脚步。他们牢记上次在锦阳关吃亏的教训，不敢贸然再冲关隘。正在敌军进退两难之际，埋伏在东侧山林中的我第三营主力突然居高临下猛烈开火，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日军护路部队腹背受击，死伤狼藉，不敢恋战，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一批伤兵仓皇逃回明水据点。这次伏击战大获全胜，我军缴获轻机枪1挺、步枪12支，俘虏伪军5人，而我方指战员无一伤亡。战士们不由欢呼：“廖司令真是诸葛再世，神机妙算！”

血战锦阳关（1939年11月）

1939年11月初，日军为彻底摧毁我泰山根据地，调集了泰安、莱芜、新泰、济南、章丘、淄川、博山等七路共4000余兵力，企图对根据地发动一次大规模“合围扫荡”。11月5日拂晓，日军分八路向根据地腹地雪野区、抬头区、茶业区一带同时猛烈进攻。廖容标获得情报后，当即决定将主力部队分七路迎击来犯之敌。他判断济南方向和章丘方向之敌南下必经锦阳关这一路狭窄隘口，于是命令一营营长陈奇、教导员陈宏率基干一营200余人火速进驻锦阳关，以齐长城关隘为依托设伏，坚决阻击由北路南下的日军，为其他各路我军赢得各个击破敌军的宝贵时间。

11月7日上午，一营官兵刚刚在锦阳关关楼内外以及东西两翼的齐长城墙上部署好防御工事，章丘方向果然有300余日伪军直扑锦阳关而来。陈奇当即下令用荆棘封闭锦阳关厚木大门，等敌人逼近再开火。待鬼子进入有效射程，他一声令下：“打！”顿时轻重机枪、步枪、手榴弹齐射，猛烈的火力从城楼、城墙各处喷射而出。猝不及防的日伪军士兵纷纷就地卧倒，和我守军展开对射。激战十几分钟后，日军组织敢死队冒死发起冲锋，尖叫着向关门扑来，但始终无法冲破我军弹雨封锁，还没摸到关墙便伤亡累累，被迫再次后撤。他们接着爬上东侧山坡，试图沿东段长城垣翻越撕开缺口，又被据守东岭长城的我二连顽强击退，滚滚落下山去。

正当日伪军一筹莫展、被阻于关前之际，济南方向又增援来敌600余人抵达，由一名日军大佐（相当于上校）指挥。这名日军指挥官见章丘部队在锦阳关下吃瘪，恼羞成怒，命令十几门山炮一齐瞄准锦阳关轰击。瞬间，密集的炮弹呼啸着落向关楼和城墙，炸得青石崩飞、碎砖狂舞。守卫关楼的一连将士死伤惨重。眼看城楼难保，陈奇果断命令一连长马子刚、指导员韩彦文分别组织残余人员，沿着长城墙体向东西两翼分散转移，保存有生力量。战士们猫着腰冒着炮火，迅速撤下关楼，各自沿长城跑道向两侧阵地奔去。不多时，日军炮火竟愈发猛烈，轰隆巨响中关楼终被夷为平地，锦阳关顿时化作一片残垣断壁。

关楼被毁后，日军立即发起总攻。在炮火掩护下，数百名日伪军端着刺刀吼叫着冲到了关口近前。我一连指战员迅速在关楼废墟后集结，借助散落的巨石作为掩体，与冲上来的敌军展开激烈的对射肉搏。日军不断将手榴弹投向乱石堆，我守关将士伤亡惨重，阵线一度岌岌可危。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二连、三连闻讯从东西两侧合围杀出，形成三面火力夹击，硬生生又把敌人逼退到关口之外。

稍事喘息后，陈奇预判敌人接下来还会继续炮击进攻，便令九排抓紧将重伤员向南转移到娘娘庙村的临时救护所，其他官兵就地利用石块构筑简易工事，坚持固守。果然，日军第二轮炮击卷土重来，日伪军在炮火掩护下再次向关隘发起冲锋。霎时间，关前山谷枪炮声响彻云霄，爆炸火光与浓烟四起。我守军子弹和手榴弹所剩无几，很多战士干脆与冲上来的敌人白刃搏杀！营长陈奇、一连长马子刚、二连长郑家俊、指导员段明坤等指挥员带头从背上拔出明晃晃的大刀，嗔目大喊着冲入敌群。八路军将士们早已杀红了眼：挥舞大刀砍杀，端着刺刀猛刺，捡起石头猛砸，用步枪枪托当棍抡打……整个关隘惨烈厮杀成一团。敌人仗着兵力优势不断向上涌来，我守军伤亡过半，逐渐支撑不住。马子刚身负重伤，浑身多处鲜血长流，加之手臂中弹已抬不起刀。他咬牙将大刀掷在一旁，奋不顾身地扑向一个正要刺杀我战友的鬼子，一把将其死死抱住，嘶吼一声纵身跃下五米多高的乱石关墙！日军士兵猝不及防，被马子刚抱着一同摔下，当场毙命，而马子刚也流尽最后一滴热血，壮烈牺牲。二连长郑家俊、指导员段明坤、指导员张子厚、排长赵全采、孙法山……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在战斗中相继殒命，长眠于此。

就在锦阳关守军弹尽援绝、几近力竭之际，敌人突然吹响了撤退的哨音，全部慌乱地向北方逃去。原来，廖容标司令员早已算定：光凭一营兵力恐怕难以长时间顶住济南、章丘两路日军的全力进攻，而敌军此次几乎倾巢而出、各据点后方空虚。他便秘密命令第二团五营绕到锦阳关以东约2公里处，从齐长城东门（鲁地村附近）穿插到敌军侧后，出其不意袭击日军重镇文祖。此时文祖城内仅留一个伪军排守备，猝不及防之下很快被我五营攻克。待济南、章丘之敌接报丢盔弃甲回援文祖时，我五营早押着俘虏的伪军安然穿过齐长城东门班师回到了根据地。日军主力扑了个空，只得灰溜溜北撤。

这次艰苦卓绝的反“扫荡”战斗中，在八路军四支队主力和人民武装的协同下，我军连续发起陈林反击战、洪山口伏击战、白座峪阻击战、锦阳关阻击战、夜袭文祖、围攻下游庄等一系列战斗，共歼灭日伪军800余人，彻底粉碎了日军合击泰山根据地的阴谋。锦阳关阻击战中，我八路军指战员虽以寡敌众取得胜利，但付出了极为惨重的牺牲：共有123名将士血洒关前，用生命守护了民族的尊严；而日伪军在此战中伤亡达200余人。战斗结束后，当地军民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将123位英烈的遗体埋葬在娘娘庙村西南的八盘山上，把200多具日伪军尸体运至锦阳关北侧的大寨村，通知文祖据点的日伪军领回处理。就是这场惨烈悲壮的阻击战，牵制住敌军约四分之一的兵力，使我其他各路部队转入主动，各个击破来犯之敌。齐长城上这座最雄伟壮观、地位最重要的关城——锦阳关，也在战火中与无数英勇的抗日战士一同倒下，成为民族历史永远的伤痛与纪念！

解放战争烽火（1947年）

硝烟尚未散尽，锦阳关很快又在解放战争中发挥了战略作用。1947年2月，华东野战军发起莱芜战役，围歼国民党军李仙洲部于鲁中山区。为阻断李仙洲集团北逃及济南、章丘援军南下增援，华野主力在隐蔽集结的同时，派出一支部队迅速攻占锦阳关。守军国民党整编第72师一个连驻守锦阳关口，措手不及被我军全歼。我军随即依托锦阳关关隘构筑工事，利用关隘两侧山岭上清朝咸丰年间重修的齐长城墙体残垣作为屏障，构筑起一道扼守明水方向援军的坚固阻击阵地。同时，我华野另一部向莱芜以北的吐丝口镇（今口镇）出击，切断了李仙洲集团北撤的必经之路。锦阳关遂成为解放军阻击南援北撤之敌的最后一道防线，为莱芜战役全歼国民党军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战后，锦阳关所在的齐长城岭再次埋葬了不少为国捐躯的英雄忠骨。

千古雄关的新生

风雨沧桑，昔日的锦阳关早已弹痕累累，关楼倾圮不存，只余断壁残垣默默矗立荒山野岭。然而，英雄故事不会被遗忘，这段饱经沧桑的千年古关正在迎来新的生机。近年来，国家启动了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齐长城锦阳关段作为重点项目，正在进行本体遗址的保护与展示工程。锦阳关西段现存约756米长的齐长城墙体，是齐长城全线保存最完好的段落之一。政府计划依托锦阳关遗址建设齐长城遗址博物馆、步道、绿道、齐鲁古道文化街区等设施，并改善周边娘娘庙村的基础设施，项目总投资高达2.7亿元。未来，这里将成为集长城遗迹保护、红色文化传承、文旅研学体验于一体的国家文化公园，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风雨沧桑览古今，锦阳关前硝烟遁。
长城千古留轶事，重开日月旧貌新。

陈业冰，济南市莱芜区人。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雪野》杂志主编、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文史》《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获得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