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之父”之

叶方恒与锦阳关的烟火重生

陈业冰

引言

叶方恒为昆山豪族，与顾炎武因政治路线不同及田产纠纷交恶。其以“通海”等名目，欲置顾于死地。此事轰动一时，后人对其多加批判。然叶方恒在为官时期脚踏实地，敬业爱民，留下了许多佳话。

  风萧萧：县令立于关楼之上

清康熙十一年中秋的一天，长空如洗，凉风猎猎。齐长城第一雄关——锦阳关的城楼上，立着一位身材修长、身着长袍、头戴礼帽的中年人。他，便是时任济南府莱芜知县的叶方恒（1615—1682，康熙八年〔1669年〕任莱芜知县）。

自到任以来，他数次因公往返于济南与莱芜，两地之间的古商道，必经这道雄关。可眼前所见，却让他百感交集——古道年久失修，车马难行；路旁荆棘丛生，盗贼时有拦路，山中狼群出没，行人命如草芥。关前村庄早已荒废，只剩一座破败的“泰山行宫”庙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面对这片萧索的山岭，他不禁长吟一首：

“来往长城道，巉屼策马疲。
枫青秋未老，山白雨来时。
果熟随风落，花明倚露垂。
当年齐鲁界，无复一丸泥。”

昔日“齐鲁之界”的雄关要道，如今竟荒烟蔓草、人迹罕至。诗罢，叶方恒心中已有盘算：若要保商旅平安、振兴此地，非得“聚民以守关、兴村以养道”不可。

他拿起笔，在关口石墙上写下一则告示：

“莱芜处万山之中，而县北有长城岭者，其地与章丘连壤，为入省者必由之路。然山高苦寒，以是村落稀疏，不止有盗贼之虞，更多虎狼之患，守兹土者心切虑焉。始招募来栖者，加以扶绥，使成乐土……”

短短数行，既写明了险情，又倾注了爱民之心。自此，一场关隘重兴与新村创建的故事，在齐长城脚下缓缓展开。

关下拓荒：高炳、张琨的“第一锄”

告示贴出后的第二年初春，黄河南北春寒乍暖。

一位魁梧彪悍的中年汉子，带着一家老小六口，从济南历城高家庄一路南下。他们是为躲避黄河水患而背井离乡之人。走到锦阳关时，他在关城石壁上看到了那则县太爷亲书的告示。

这几行字，让他看到了两个东西：一是官员的真心与担当；二是这片“山高水高”的地方，虽苦，却再无水患之虞，恰是落脚安家的所在。

他就在关口站了许久，望望峭壁之上的齐长城，又看看岭间荒芜的土地，终于下定决心——留下。

他名叫高炳，自此成为长城岭新村的第一位主人。

他把妻子、三个儿子和不满周岁的女儿，安置在锦阳关门洞东边的一间配房里，当作临时的家。随后挽起袖子，拿起锄头，对着关东的荒坡就是第一锄。

一个月过去了，关东的土梁上，已被他硬生生开垦出五六亩平整的新地。泥土翻新，散发着潮湿又清新的气息，大地仿佛也在回应这个闯入者的决心。

不久，锦阳关以南三十里的东抬头村，又有一个中年汉子听说了“高炳闯关垦荒”的事情。他叫张琨。

张琨只身来到锦阳关，看见的正是烈日之下高炳挥汗如雨、弯腰刨地的身影，以及那一片从荒坡变成良田的新地。那股泥土的香气，仿佛把他心里压抑多年的苦闷一并翻了出来。他犹豫不久，便表明了自己也要在此定居的想法。

高炳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拉住他：“太好了！我正愁没个兄弟做伴呢。”他手指远处：“那边西头的荒地是最肥沃的，就等你去开垦。我种关东，你种关西。”

很快，张琨不顾族人反对，毅然带着妻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迁到锦阳关，在高炳帮忙下，暂住进关楼西侧配房。自此，关东关西两家人一左一右，像两尊生动的“门神”，昼夜守护着锦阳关。高炳常打趣说：“我们这不就是秦琼、尉迟敬德把守庙门嘛！”

仲春将至，春种在即。为了不误农时，高炳干脆停下自家地里的活计，全力帮张琨开荒。十几天下来，又有五六亩良田破土而出。春种如期播下，两家人急急忙忙、汗水湿透衣衫，却心中踏实。

秋天终于来了。那一年金秋，并未辜负两家的辛劳，粮食收成都足够支撑十二口人一年的口粮。
  莱芜知县叶方恒得知此事，亲自带人上关给两家送来盛放粮食的泥瓮，并当场宣告：两家自此免除一切赋税。这不仅是对他们的奖励，更是对后来者的一道“安心丸”。

得了粮，又免了税，高、张两家便把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日子——他们开始琢磨：不能总挤在关楼配房里，总得在长城岭上打石建房，扎下真正的根。

闯寨退匪：“白菜换太平”

好日子刚有了头绪，麻烦也随之而来。

一天，五六个手持刀棍的年青人闯进关楼，自称是西北罗家寨的人，来传寨主口信：让两家往寨里送四担谷子，否则“后果自负”。

张琨当场气得浑身发抖，要抄家伙和对方拼命，被高炳一把摁住。他对那些喽啰淡淡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寨主，谷子明天送到。”

等人走远，张琨急了：“得赶紧报官！”高炳却摇头：“罗家寨属章丘地界，章丘官府多次剿匪未能根除。我们不能动辄就给叶知县添烦。明天你我空手上山，按江湖规矩，和他们讲个明白。”张琨一拍胸脯：“好，我正愁手痒呢。”

第二天，两人挑了两棵大白菜上山。到了山寨，寨主田麻子一见，勃然大怒：“叫你们送谷子，你们送两棵白菜来糊弄老子？是不是活腻了？！”

高炳抱拳一揖，不卑不亢地说：“寨主息怒。我二人是奉莱芜知县叶大人之招，来到锦阳关定居。为的是恢复商道畅通。我们白手起家，大人免除一切赋税。你我皆为讨生活之人，不知寨主何以要断我等逃难之人的活路？若寨主逼得紧，不过鱼死网破；若寨主网开一面，咱们互不相犯。今日送上两棵白菜（白财），聊表敬意，望田寨主三思。”

田麻子打量高炳，只见对方身材高大，气宇轩昂，说话有理有节，眉宇间英气逼人。本就知道这两人敢空手上山闯寨，必不属易与。再一琢磨：若真闹到莱芜、章丘两县官府，自己怕也落不得好。思量再三，他抱拳还礼：“既然官府对你们加以抚恤，我也不能不讲规矩。今日起，就交你们二位朋友。”话锋一转，他又笑道：“我看高兄深藏不露，不如露几手，叫弟兄们开开眼界？”

高炳心中明白，这是一场试探，也是最后的“验货”。只见他上前一步，道了声“献丑”，随后便起势出拳——起手如行云流水，落拳若奔雷惊堂；步伐虎虎生风，拳势愈发迅猛。顷刻之间，只见一团人影翻飞，已分不清手脚头脸。一套查拳打罢，又接着一套伏虎拳：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缓如游云、疾如闪电，“力如千斤压顶，劲似利箭穿革。”两趟拳练完，只见他收势稳健潇洒，脸不红、气不喘。寨中喽啰惊得目瞪口呆。高炳抱拳：“请寨主多指教。”

田麻子大笑：“高兄技艺高超，神勇过人，在下佩服。从此，有高兄在，锦阳关一带必定无灾无难。”

一场原本可能酿成大祸的冲突，就这样，被两棵白菜和一套拳法化解于无形。

十姓官庄：从“纳税农户”到“民兵养路人”

高炳、张琨空手上山、退匪平祸的故事，很快在周边乡里不胫而走。人们奔走相告：“锦阳关不但有县太爷撑腰，还有能打能讲理的高、张二人坐镇，那里，是个能安家的地方！”短短一个月内，便有邢、王、石、耿、秦、孙、毕、康八姓农户陆续迁往锦阳关南侧地区。

叶方恒获悉后，亲自赶到锦阳关，召集八姓农户，在锦阳关南约五百米处的古商道两旁划地基、建房屋。建房费用县衙补贴一半。至于高、张两家，因早已在关东的长城岭上打好地基，叶方恒也予以准许，就地修建。

岭上岭下十姓人家，由此组成了“十姓官庄”。众人推举高炳为第一任庄主。

靠近锦阳关的土地，由县衙统一征用，再按人口多少、土地肥瘠情况公平分配。更重要的是，叶方恒特意规定：十姓官庄不受一般堡长管辖，直属莱芜县衙节制；庄内有事，可越过堡一级，直接禀报县衙；若遇灾荒，粮米不足，由县衙直接划拨救济。在行政上，他们有了高于普通农户的“保障线”；在责任上，则承担了不同寻常的使命。叶方恒按照军队编制，在庄内建立团练，由高炳任团练长，职责包括：维修商道，保证道路畅通；保护商旅安全，打击拦路抢劫之徒；捕杀野狼，消弭狼灾之患；农忙时耕作，农闲时修路、练武、开荒。

从此，十姓官庄的村民，不再只是按期纳粮、服徭役的普通农户，而是一支常年驻守锦阳关、护卫商道的“民兵户”“养路工”，介乎于旗户与普通农户之间，肩负起齐长城北大门的安全与繁荣。

与此同时，章丘县衙也受到启发，在大寨村南一公里处、摇铳山下、距锦阳关一公里左右的阳关大道旁，仿效莱芜县衙做法，建立了“太平官庄”（今三槐树村）。

太平官庄与十姓官庄遥相呼应：前者守章丘南大门，后者固莱芜北门户；两庄相距约一公里半，一北一南，共同拱卫锦阳关；商道之上，一南一北，成“犄角之势”。

道路安全了，商旅自然源源而来。不久，十姓官庄和太平官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大小车店、饭店、旅馆鳞次栉比；馍馍房、豆腐坊多达十余家。

由于从十姓官庄过锦阳关须拉车爬坡，车马负重吃力，当地应运而生一种新职业——“拉车匠”。村中闲散劳力在村口等候，为过往商旅有偿拉车推车，这在当时堪称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服务业。

曾经“无复一丸泥”的荒凉边关，如今正一点点恢复它“必由之路”的繁华与热闹。

一眼官井：三百年不竭的清甜

人聚了、地稳了，但山岭之上还有一个致命问题——缺水。

为了解决十姓官庄的吃水难题，叶方恒再一次亲自出面，组织村民在旧庙东南二十米处凿石掘井。经费由县衙支付。

那是一场与岩石较劲的持久战。白日里，号子声、铁锤凿石声此起彼伏；夜里，火把映照着一张张汗流浃背的脸。二十余天昼夜轮番上阵，终于凿穿十几米坚硬岩层。就在众人筋疲力尽之际，一股清泉突然自井底喷涌而出！井水清冽甘甜，仿佛是对他们辛劳最好的奖赏。

这口官井，自此三百余年不枯不竭，默默滋养着十姓官庄村民和往来的商旅。井口的青石板被井绳长年累月磨出了几十道深深的沟槽，那一道道抹不平的痕迹，正是岁月无声的题记，讲述着人来人往的故事，讲述着关隘兴衰的沧桑。

长城岭新村碑记：县令与“为民之心”

康熙十五年，十姓官庄渐成规模，村民商议立碑记事，以告后人，遂邀请叶方恒为之撰文。

叶方恒提笔之前，仿佛又看见了当年中秋站在关楼上、风中写告示的自己，心潮翻涌。他一挥而就《长城岭新村碑记》：

“莱芜处万山之中，而直北有长城岭者，城基犹隐隐可见，意即古者齐鲁之界欤？又曰长春岭，相传以花木蓊郁得名，今惟荒烟蔓草而已。其地与章丘连壤，为入省者必由之路。然山高径险，地极苦寒，兼之石麓，无田耕种，而欲求升斗之水，必取之于数里之外，以是村落稀疏，人烟绝少。且经灾荒、地震之后，岭半仅存一古庙，竟无居人、往来行旅，时不止有盗贼之虞，更多虎狼之患。守兹土者心切虑焉，因为招集，始得应募来栖者。加以扶绥，使成乐土，则源源而至安知不斯什斯百耶！居民请立碑以书岁月，是为记。”

短短碑文，层层铺陈——有山川形势，有人事变迁，有盗贼虎狼之患，有招集来栖、扶绥成乐之策。既有对往昔荒凉的痛惜，更有对将来“源源而至”的信心。文采斐然，情深意切，一名地方小吏的胸襟与担当跃然纸上。也难怪此后他调任山东河道，专管水利、治理黄河，政绩卓著，至今仍为莱芜乃至山东人民所称颂。

“娘娘庙”与庙会：从官庄到信仰中心

康熙二十五年，为保佑十姓官庄与过往商旅平安，村民重修泰山行宫（当地人称“泰山娘娘庙”）。

这一回，不仅官庄出力，过往商旅也纷纷解囊相助。庙宇越建越大：主殿高大宽敞，气宇轩昂；东西配殿多达十四间；庙宇占地五亩有余，成为泰山以东最大的“泰山奶奶庙”。娘娘庙香火日盛，尤其“求子祈福”极为灵验。方圆百里之内，求子的、还愿的，络绎不绝。

众人商议，每年农历四月十八日至二十日定为庙会正日，既方便信众，也让四方客商集中于此交流货物。于是，这里既是祈福之所，也是物资集散之地。

庙会的惯例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之后。
庙越香，名越响，“娘娘庙”的名号渐渐取代了“十姓官庄”的称谓，成为这一片山岭上最响亮的地名符号。

长城不只在城墙，更在人心

今天，当我们再一次站在齐长城锦阳关一带远眺群山，很容易被“长城之父”的雄浑身姿所震撼。但若细细追索，它的伟大不仅在于那道蜿蜒起伏的石城墙，更在于那些在长城脚下默默付出的人：康熙年间，审时度势、招民守关的莱芜知县叶方恒；扛着一家老小、来此垦荒的高炳；不顾族人反对、毅然迁来的张琨；十姓农户组成的十姓官庄，以及太平官庄的乡民；在官井前汲水的妇孺，在古道上拉车的壮汉，在庙会上交易的商旅……他们让一座荒凉的长城岭，重新获得了人气与烟火。他们用双手，把“险关”变成“乐土”，让长城不再只是冰冷的防线，而成为百姓安居、商道畅通的依托。

可以说，长城之“父”，在齐长城，而长城之“魂”，却扎根在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脚下与心中。

陈业冰，济南市莱芜区人。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雪野》杂志主编、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文史》《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获得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