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学语言艺术性衰退刍议

张  雯

近日获赠一本《当代小说集》。先吐槽一下：那字儿小的呀跟鱼子似得，看得我老人家眼花头昏。如今的出版商都抠儿成这样了吗？

说回正题。略略看过几篇，怎么说呢？感觉寡淡的很。有些小说情节还可以，但却始终缺乏打动人心的力量，文字没有凝练的表达，语言没有感染力，整篇更没有显出穿透灵魂的思想张力！相较于现当代，是什么让当前文学语言的艺术性悄然衰退了呢！

个人观点，文学语言的艺术性，在于以精准的文字传递情感、塑造形象、承载思想，是作家对生活的独特感悟与语言技巧的完美融合。而近年网络语言的泛滥、文化快餐的盛行，再加上AI写作的冲击，开始一点点消解文学的独特与厚重，让文学沦为简单的信息传递，失去了文学本该有的精神质感。

回望经典文学，文学语言的艺术性往往藏在一字一句的锤炼之中，寥寥数语便能勾勒出鲜活的人物、营造出深远的意境。如鲁迅大先生笔下的孔乙己，堪称语言锤炼的典范：“排出九枚大钱”！仅仅一个“排”字，将孔乙已虽落魄却坚守读书人的体面，虽穷困却刻意彰显自尊的酸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而当他境况愈发窘迫，便成了“摸出四枚大钱”，“排”换成了“摸”字，道尽了孔乙已的穷愁潦倒、沮丧悲苦。无需过多铺陈，一“排”、一“摸”，人物的命运转折便跃然纸上。同样，大先生对祥林嫂的描写，仅用“眼睛间或一轮”五个字，就将这个被苦难摧残至精神死亡、麻木无措的底层妇女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份深入骨髓的悲凉，无需煽情便直击人心。

这样的经典案例，在文学史上比比皆是。朱自清《背影》中，“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简单的动作描写，藏着父亲深沉而笨拙的爱，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最朴素的语言抵达情感的本质。老舍的《骆驼祥子》中，“他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一句比喻，便将祥子初到北平的坚韧与对生活的憧憬具象化，语言的张力与画面感兼具。这些文字的魅力，在于作家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对情感的深刻体悟，以及对语言的千锤百炼，这正是文学语言艺术性的核心所在：以有限的文字，承载无限的情感与思想。

当下也有不少优秀的案例。如山东女诗人甄秀荣在其“南国春风路几千，骊歌声柳含烟。夕阳一点如红豆，已把相思写满天”一诗里，“写满天”这个“写”字非常传神。如果她用了“飘”满天或“飞”满天就显得散漫了。而用了“写”字，一下就延展开了。壮阔且深情。将相思之情写得既深沉又大气，既细腻又开阔，婉约之中多了一份豪迈，深情之外添了一层高远，堪称炼字的典范。

而当前网络语言的盛行，正一点点瓦解这份锤炼与厚重，导致文学语言艺术性的衰退。网络语言的核心特质是简洁、通俗、娱乐化，追求快速传播与即时表达，却往往忽略语言的规范性与美感。诸如“yyds”、“绝绝子”、“栓Q”等网络热词，虽能快速传递情绪，却缺乏精准的情感表达与思想深度。“家人们谁懂啊”、“救命”等口语化表达，大量出现在当代文学作品中，让文字变得琐碎、浅薄，失去了文学语言应有的凝练与庄重。更值得警惕的是，网络语言的碎片化传播，让作家逐渐放弃了对语言的锤炼，习惯于用现成的热词、套路化的表达替代细腻的描摹与深刻的思考，导致作品语言同质化严重，缺乏独特性与感染力。

网络语言导致文学语言艺术性衰退，背后或许有着诸多深层原因，我个人认为，“文化快餐现象”是核心诱因。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人们追求高效、便捷的信息获取与情感表达，文化消费逐渐走向平民化、娱乐化、碎片化，网络语言恰好契合了这种需求，它需思考，无需锤炼，随手可用。这种影响无处不在，正如我在开篇也用了“吐槽”这样的语言。但网络语言的泛化又会让人们逐渐丧失了对语言美感的感知能力与运用能力。  

另外发现，年轻人对传统文学的热爱度持续下降，文学阅读量锐减，和七八十年代的“文化饥渴”现象相去甚远。如今的年轻人大部分习惯于网络碎片化阅读，缺乏对经典文学的深入研读与积累。我接触过很多的年轻人，包括一些在校的大学生，发现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有限，表现在不能精准运用规范的文学语言，也不太理解文学语言的艺术性所在。

重点说一下，AI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衰退趋势。文学的艺术性，源于作家对生活的独特体验、独立思考与审美感悟，是个人情感与思想的结晶。而AI写作则是基于大数据的模仿与拼接，缺乏真正的思考与情感。如今，不少写作者依赖AI生成文字，无需深入观察生活，无需锤炼语言，只需输入关键词，便能“生成”一篇文章，但这样的文章却失去了文学创作最核心的独立思考与情感投入。AI生成的语言看似流畅，却缺乏灵魂与个性，没有细腻的情感表达，没有独特的语言风格，更没有穿透人心的思想力量，长此以往，写作者的语言运用能力、审美能力会逐渐退化，文学语言也会变得刻板、僵硬，失去本该有的生命力。

文学是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折射，文学语言的艺术性，是一个民族文化素养与审美水平的体现。如果一个民族不再热爱文学，不再能生产出经典的文学作品，不再重视文学语言的锤炼，那么这个民族的内心世界必然是干瘪的、贫瘠的。网络语言本身并非洪水猛兽，它可以作为一种便捷的交流工具，为文学创作提供新的灵感，但绝不能成为文学语言的主流，更不能替代经典文学语言的锤炼与传承。AI能写出《孔乙已》、《狂人日记》、《药》、《呐喊》那样发人深省的文章吗？能写出《哈姆雷特》、《悲惨世界》那样的不朽名作吗？

我并不抵触AI，但我以为，AI或许能模仿文字的肌理，却复刻不了人类情感的温度，描摹不出生活本真的质感，更写不出直抵灵魂的精神力量，这便是文学创作独有的价值，亦是人类书写不可替代的意义。

一个不锤炼语言的时代，难有穿透岁月的经典。唯有独立的思考、独特的视角、独有的笔触，才能让文字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文字的力量，在于穿越时空而不朽。文学的价值，在于照见人心而永恒。唯有守住文学语言的艺术性，方能让文学始终成为民族精神的灯塔，在岁月长河中照亮前路，让民族的精神与灵魂，在笔墨流转间生生不息，绽放出跨越时代的持久光彩。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热爱文学、坚守创作、锤炼语言的追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