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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干酒醉(散文)(十五届人人文学奖)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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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这里的山是活的,水是活的,火塘是热的,连迎面吹来的山风里,都带着令人心醉的热情。这,才是彩云之南最动人的模样。

    我们一起干酒醉(散文)(十五届人人文学奖)

    鲁中行吟

    一

    2026年元旦凌晨,我们一家人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入群山深处,车窗外的喧嚣与车水马龙渐渐褪去,手机信号也似断了线的风筝,时隐时现。心倒是跟着这幽幽山谷渐渐静了下来,城里带来的浮躁被山风一吹,荡然无存。

    晨光,踩着彝家山乡的韵律,顺着连绵的山脊徐徐漫入村庄。它先在幽深的山峰肩背上抹了一层柔金,像阿妈刚从土罐里舀出的野蜂蜜,顺着山势一点点流淌开来,将漫山遍野的红砂石山坡衬得“半坡瑟瑟半坡红”。

    昆明市晋宁区夕阳乡的大摆依古村,就这么由远及近地撞进眼帘——村落呈半月形,顺着山势一层层错落延伸。青瓦夯土房依山叠翠,像被大山用结实的臂膀稳稳地揽在怀里。空气里飘着草木苏醒的清冽,混着柴火烟气绵长的焦香,深吸一口,周身透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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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摆依村全景

    刚迈进村口,漫天漫地的粉红便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云南高原的冬樱花,正趁着新年的来临开得恣意热烈。它们不似公园里人工修剪的那般拘谨,而是顺着坡地疯长,花枝低垂,垂落在古朴的石板路上。山风吹过,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飘在发间、肩头,像彝家姑娘无声送来的温软问候。

    脚下的巷道延伸向村落深处,石板被岁月与祖祖辈辈的脚板磨得温润如玉,踩上去发出沉实的回响。石缝里的青苔夹着晨露,稍显湿滑。

    巷道如鱼骨般分叉,牵引着每一户人家。房屋清一色的红砂石基、夯土墙、小青瓦,檐下高高挂着金黄的玉米串与火红的干辣椒。木门上的兽首门环被摸得泛出暗红光泽。屋檐下的瓦猫张着圆睁的双目与大口,无声镇守着宅院与墙头;窗棂上精雕细刻着日月、火苗与山鹰——那是彝人血脉里对自然的崇拜,阿叔说,刻这些图腾要选吉日、念祈福咒,才能保佑一家平安健康。

    摸一摸那粗糙而有温度的夯土墙,泥土、稻草与石灰的醇香扑鼻而来。这绝非冷冰冰被“展示”的标本,而是依然在呼吸、在过日子的活生生的家。

    二

    村心深处,两株双人合抱的百年高山榕盘根错节,青筋暴起般的根系深深扎进红砂石缝,将村落牢牢锚固在山坡之上。榕荫如伞,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随风摇曳。

    榕树旁一户人家的朱红门前,一位身着藏蓝彝绣布衣的阿妈正坐在竹椅上,一边晒着冬日晨阳,一边缝制花鞋垫,银针在彩线间飞舞。见我们停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绽开如菊花般慈祥的皱纹,拍拍手上的线绒,从竹筐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野山楂塞过来:“远方来的客,尝尝这山里的野果!”

    野山楂入口,一股猛烈的酸爽瞬间激活了味蕾,紧接着便是清甜的回甘,喉头微微发热。阿妈见我们欢喜,拉着我老伴的手就往院里引:“来,快进屋坐火塘边暖和暖和!”

    推门进去,屋舍正中赫然是一眼温热的火塘。火塘里松木柴烧得啪啪作响,青烟顺着天井升腾,屋梁上挂满了沉甸甸的腊肉与火腿,油珠顺着肉皮滴在土灶旁,凝成亮晶晶的小珠子。阿妈笑着说:“咱彝家人,客到家门口,火塘不能冷,松烟熏够四十天的肉才最香!”

    沿着巷道再走几步,隔壁院落里,一位戴着黑布头巾的阿哥正在翻晒玉米。见我们到访,他立刻放下木耙,拍掉手上的尘土,爽朗地招呼:“快请进!喝口热茶!”

    他端出陶罐冲泡的金银花茶,香气四溢。阿哥笑意盈盈地递上一盘烤爆米花,指着漫天飞舞的粉红花瓣:“这冬樱花是我们云南大山里的原生宝贝,自古就长在这片红土地上,不用人工浇养,年年元旦前后开得最旺,最喜欢迎来远方的贵客!”这番话随口道来,自然而惬意,道出了彝家人对这片山川风物的深情与自豪。

    走进巷道深处的一家庭院,一位身材魁梧的彝家兄弟正整理着刚采回的鲜嫩荠菜与蒲公英。他肤色黝黑,笑容极为灿烂,用带着浓浓彝家腔调的普通话高声相迎:“新年好啊,远方来的朋友!快进来喝杯茶,驱驱寒气!”

    他的妻子正在火塘旁围着土灶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热气腾腾的高山洋芋。见我们进来,妻子不好意思地揉揉手,笑得腼腆:“你们快坐,洋芋马上就好!”

    三

    聊起彝家的风土,这位兄弟顿时来了精神:“要说热闹,那得火把节来!全村人在晒场上点起大火把,弹起月琴,跳起左脚舞!阿哥阿妹围成圈,手里端着自酿的包谷酒,一边跳一边唱……”

    说到兴起,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亮起一嗓子浑厚圆润的彝家歌声,欢快的旋律瞬间回荡在整个小院:

    “喜欢你就干酒醉! 

    不喜欢也要干酒醉!

     远方的贵客快请坐下来,

     阿哥阿妹陪你干酒醉——!”

    粗犷而热情的歌声在院落里震荡,连屋檐下的冬樱花似乎都跟着摇曳起来。阿哥大声地说道:“今天是元旦,新年第一天!相逢就是缘分,既然踩进了咱大摆依的门,就不能走!咱们杀土鸡、煮野菜,把酒倒满——管你喜欢不喜欢,今天咱们都要干酒醉!”

    我是地道的北方人,半辈子习惯了节制与客套,哪里见过这般掏心掏肺的滚烫招待?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摆手拒绝:“不行不行,阿哥阿嫂!我们第一次搭界,哪能这么麻烦你们!”

    正踌躇间,儿子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袖,用方言压低声音说:“爸,你看阿叔的眼神是真诚的,咱要是硬推,倒伤了人家的情面。”

    灶台旁蒸腾的热气里,阿嫂也拿着刚洗净的鲜嫩野菜走出来,笑意盈盈地劝道:“在我们彝家,‘朋友来了有好酒,火塘边上无外人’!你们远道踩进大摆依,是我们家天大的福气,再客气,就是拿我们当外人啦!”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我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下,小小的红砂石院落慢慢沸腾了。

    阿哥又亮起嗓子唱起一段悠扬的彝族山歌,拎着菜刀快步走向后院;阿嫂在灶台前麻利地添柴切菜,柴火“噼啪”作响,油锅“哧啦”爆香,满院子都是热气腾腾的烟火味。小孙女则跟着阿嫂的小孙子在院里欢快地追逐,扑打着随风飘落的樱花瓣,清亮如泉水般的笑声在古村上方回荡。

    不过一袋烟工夫,阿哥就提着一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肥硕土鸡走了回来。他将鸡肉放在粗粝的木板上,“咚咚咚”几刀切成紧实的肉块,笑着说:“咱大山里的土鸡,吃山虫、饮山泉长大,肉质紧实,配上海拔两千米的山菌炖汤,香得能咬掉舌头!”

    紧接着,他从梁下抱出一坛封着红布的粗陶老酒。封泥拍开的瞬间,一股纯正、浓郁的谷物焦香冒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阿哥取来两只粗瓷大碗,舀得满满当当:“自家的包谷烧,纯粮酿的,喝下去暖胃驱寒。新年喝了,来年万事顺遂!”

    双手端起沉甸甸的酒碗,轻轻抿上一口,浓郁的醇香在舌尖炸开,一路热烘烘地流进胃里,通体舒泰,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未几,丰盛的彝家山珍便摆满了石桌:土鸡炖山菌汤色金黄、鲜香四溢;野芹菜炒腊肉翠绿油亮、清香扑鼻;还有烤得金黄酥脆的乳扇蘸着野生蜂蜜,外焦里嫩;再加上火塘里煨出来的高山洋芋,剥开焦皮,蘸上一撮香辣的蘸水面,入口软糯,回味无穷。

    阿哥不停地往我们碗里夹菜,见酒碗见底便又添满:“多吃!大山里没啥稀罕物,但给你们吃的,全是自家的实在东西!”

    临别时,阿哥硬是拎出两布袋自家种的薄皮核桃与高山栗子,死死塞进车后备箱:“拿着!自家树上结的,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彝族兄弟!”

    握着他那双布满茧花却无比真诚的手,我眼眶一热:接下的哪里是土特产?分明是一整座大山沉甸甸的温度。

    四

    回到昆明后的几天里,大摆依古村的风物总在梦萦魂牵——红砂石墙的余温、漫天纷飞的冬樱花,还有火塘边那一碗驱散寒意、滚烫回甘的包谷烧。

    元旦假期的第四天清晨,我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备上了两箱甘蔗酒、几提上好的腊肉,还有专门给孩子们挑选的新衣服,没打招呼,便再次驱车直奔大摆依。

    这一次,我们心里少了几分寻幽访胜的客套,多了几分“回山里走亲戚”的踏实与期盼。

    刚到村口老槐树下,远眺间,恰好撞见那位阿哥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看见我们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将锄头撂在路边,张开双臂大步迎上来,嗓音像山风般豪爽:“哎呀!你们真的又回来啦!快!回家!”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就往巷道里走。沿路的红砂石墙后探出一个个亲切的面孔,有的递过刚采的野果,有的热络地招呼我们去家里坐坐,没有萍水相逢的疏离,全是久别重逢的温情。

    阿嫂见我们折返,喜不自禁,抹了抹手上的草木灰,转身又钻进厨房忙碌起来。案几上,一箱甘蔗酒与自家窖藏的包谷烧一齐拍开封泥,酒香翻滚。

    随后,阿哥整了整藏蓝布衣的衣襟,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庄重而虔诚。他伸出食指,在清亮的酒液里轻轻一蘸,顺势向空中一弹,接着又蘸酒弹向地面与身前——阿嫂在一旁低声附耳:“一敬天降甘霖,二敬地生万物,三敬祖先与山神庇佑,这是咱彝家传承千年的饮酒古礼。”

    礼毕,阿哥端起粗瓷大碗,开嗓唱起了响彻山谷的彝族祝酒歌。那嗓音高亢亮堂,宛如山风穿透密林:

    “酒杯端起来哟,情谊深似海哟! 

    朋友远方来哟,喜事传开来哟! 

    喝了这碗酒哟,健康又长寿哟!

     干了这杯酒哟,年年都丰收哟——!”

    闻声而来的左邻右舍纷纷涌进小院,大家端起酒杯,拍着手掌,围着石桌跟着合唱。欢快的旋律在小院里荡漾,高潮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爆发出那句最质朴、最狂欢的歌响:

    “喜欢你就干酒醉! 

    不喜欢也要干酒醉!

     管你来自天涯海角, 

    踩进彝家门就是一家人! 

    让我们一起——干酒醉!!”

    酒碗一次次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我们这些唱不准调子的外乡人,也彻底放开了束缚,跟着大家欢呼、拍掌、合唱。酒液入喉,温度从胸膛直奔四肢百骸。孩子们拿着风车在落英缤纷的樱花树下奔跑欢笑,阿妈们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阿哥们则推杯换盏,从新年的庄稼收成聊到山外的见闻,融洽得如同相守多年的家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整个古村涂抹得一片辉煌。红砂石墙、小青瓦屋顶、盛开的冬樱花,全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温暖的金边。

    风吹过高山榕的枝叶,带着冬樱的清香,混着包谷酒的醇香,漫延在古村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声声高亢嘹亮的祝酒歌,从来不是世俗的劝酒,而是最纯粹的接纳,最炽热的拥抱。

    那一刻,我有些领悟:真正的走进云南,绝非流于名山大川的匆匆打卡,亦非镜头里几张精美的照片;而是能在这般古朴的村落里,被一句真诚的问候驻足,被一碗温热的包谷烧暖透,被一首奔放的祝酒歌彻底打动。

    20260928-204700(1).png 

    这里的山是活的,水是活的,火塘是热的,连迎面吹来的山风里,都带着令人心醉的热情。

    这,才是彩云之南最动人的模样。

     

    陈业冰,笔名鲁中行吟,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原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人人文学》《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当代散文》《当代小说》《济南日报》《济南文史》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获得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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