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外公的外公传奇(纪实散文)
鲁中行吟 陈叶颖
我们姐弟小时候总以为,李应山就是我们的亲外公。直到业冰13岁、叶颖11岁那年的某个冬夜,大舅坐在炕头,旱烟杆飘起的青烟把往事缓缓漫开,我们才惊觉:他与我家原无半分血缘牵绊。可知道了真相的我们,心里轻得像一片被山风拂过的榆树叶,落在肩头竟掀不起半分的疏离。血缘算什么呢?几十年烟火相守,数不清的患难相扶,早把他的骨血融进了我们一家的岁月肌理里。
一、青石巷里,初遇嫦娥
光绪二十一年(1895 年),外公降生在济南府莱芜县石城保李白杨庄。这村子镶嵌在泰沂山脉的褶皱里,百十户土石院落顺着几道山势铺展,黄黏土掺着碎石砌成的扇墙,顶着铺了茅草的屋顶,在山风里站了上百年。沙土路绕着房前的槐树、枣树,曲曲弯弯地伸向东南的山外,那是村里人赶集、走亲、外出唯一的路。
外公的父母早早地先后去世,撇下他一个15岁的少年。可他跟着村里的长辈学农活、学处世,春来时扶犁耕地,秋收时挥镰割谷,冬闲时帮邻里修补房屋,勤劳能干又和睦乡邻,很受乡亲们喜爱。外公长到二十岁,英武洒脱,个头比寻常庄稼人高出一截,挑着百十来斤的柴火翻山越岭,脸不红气不喘。
可身板再壮,终究是穷人家的孩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本来就不多的几分山坡地里,还是不能刨出勉强糊口的口粮。为了混口饱饭,他去了邻近的阁老庄张地主家当长工。
张家是十里八乡的农、商大户,青砖大院透着与穷人家截然不同的气派,黑漆大门嵌着铜环,进门是绘着松鹤延年的影壁墙,院里青石板铺地,正房厢房鳞次栉比。
外公在这里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劈柴、喂驴马、下地耕种,从晨曦忙到日落。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常常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风干了簌簌往下掉,那是长工们共有的印记。
麦收时节最是难熬,毒日头悬在头顶,烤得大地发烫。院子外麦场上铺满金灿灿的麦穗,风一吹,香气里裹着灼人的热气。外公赤着膀子,握着木叉翻晒,一刻也不敢停歇。
井台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风吹麦芒的轻响。他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眼眸的,是张家大小姐。她穿一身浅蓝粗布衣裳,梳着山里姑娘常见的整齐发髻,手里提着一只木桶,静静站在井口边,眉眼像山涧里一汪清浅的泉水,不染尘俗。四目相对的瞬间,外公慌了神,赶紧低下头,攥着木叉的手紧了几分。大小姐也红了脸颊,轻轻低下头,转身慢慢提水,再没说话。
风掠过麦场,卷起细碎的麦芒,也卷起青年人心底藏不住的情思。那之后,两人常在院里院外遇见。井台边,他挑水,她洗衣;麦场上,他劳作,她观望;黄昏的院墙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几句闲谈,轻得像风,却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
“你家在哪?” 大小姐轻声问。
“李白杨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像被风吹乱的麦秆。
“远吗?”
“翻过一道岭就到。”
他不敢多言,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是寄人篱下的长工,她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云泥之别,哪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却像田埂上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越掐越旺。
中秋夜,月色如水,泼满整个张家大院。桂花香飘在风里,四下寂静,只有声声虫鸣,那是山里最清宁的夜晚。大院西南角的青石巷里,大小姐忽然站在了他面前,月光洒在她肩头银辉点点,美得让人心颤。
“应山,”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忐忑:“你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外公愣住了,心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怦怦直跳。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苦涩的话:“穷人家哪有挑拣的份,能过日子、肯吃苦就行。”
大小姐低下头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溶在月光里的砂糖,甜得温润。谁也不曾料想,这句朴素的回答,竟成了两人命运的拐点,牵出一生的遗憾与坚守,也藏着儿女对真情的执着。
二、月夜私奔,五日情缘
那天夜里,外公干完活要赶回李白杨庄。沙土路坑坑洼洼,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刚走出阁老庄南不远,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喘息声。
他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单薄的身影停在路中央,头发有些凌乱,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正是张家大小姐。
外公惊得浑身一僵:“你怎么出来了?山里夜路险,有狼!”
大小姐喘着气,胸膛起伏,眼睛却异常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跟你走。”
“你疯了!” 外公急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你爹要是发现了,饶不了你!快回去!”
大小姐摇着头:“我不回去了,他们要把我嫁给章丘一家大财主的傻儿子。我要跟你回李白杨,过平常人的日子。”
远处传来村里的狗吠声,一声接着一声,划破夜的寂静。路边的高粱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窥探。外公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汗,心里翻江倒海:他盼过,想过,却从不敢想真的带她走。可看着姑娘决绝的样子,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他终究狠不下心。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走吧,跟着我,苦日子可多着呢。”
两人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翻过那道岭。山里的夜路难行,她由于缠脚走得脚疼,他就扶着她、背着她,一路没多说话,却把彼此的深情,都融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第二天消息传开,全村都惊动了。穷长工拐来了大户人家的小姐,这在闭塞的山村里,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抽着旱烟摇头叹气,说这一定是桩祸事。可乡里乡亲心善,见两人情真意切,也不忍心拆散,纷纷帮忙张罗。
两人成亲没有彩礼,没有排场,甚至没有一件新衣裳。按照山里的风俗,屋里点上两根粗香,俩人对着天地磕三个头,再给家族里的长辈敬杯粗茶,就算礼成。那几天是外公一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他脸上总挂着笑,干活比谁都卖力,挑水、劈柴、收拾院子,把小土屋打理得干干净净。心里有暖,眼里有光,粗饭就着咸菜也吃得有滋有味。他盼望着往后的日子,能这样守着心上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大山里安稳过一辈子。
可命运的残酷来得猝不及防。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吆喝声,震得整个村子都慌了神。张家人找来了,带着家丁,气势汹汹。
十几个壮汉闯进村子,一脚踹开外公家的院门。大小姐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几个婆子死死拖住,她挣扎着,哭喊着:“应山 ——!应山 ——!”
外公红着眼冲上去,想把人抢回来,却被几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拖出院子,看着她拼命回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最后外公只喊出一句:“等我 ——!”
马蹄踏起尘土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村北山路尽头。外公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里的光亮暗了下去。
外公求村里有威望的老人到阁老庄张家说和,带着自家种的小米、晒干的核桃栗子当聘礼,可无论什么样的人物出面都无济于事。大小姐被带回家后,就被锁在深宅大院里,半步不得出门。她从窗户里日日望着村南的山岭,那是通往李白杨庄的路,盼着能再见到那个身影,盼着那句 “等我” 能有回应。可高墙阻隔,音讯全无,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绝望,耗尽了她年轻的生命。不过一年人就没了。
消息传到李白杨庄时,外公正蹲在院子里埋头修一把锄头。铁锤敲在铁刃上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清晰。听完传话人的话,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抬头,没说话,也没掉泪。良久,他又举起铁锤继续敲打,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心里的痛全都砸进锄头里,砸进脚下的沙土地里。
从那以后,媒人踏破了门槛。谁家托人来说亲,他都只有一句:“不娶了。” 这一个 “不” 字,他守了整整一辈子,孑然一身,再未动过儿女情长,把那份深情永远留在了山沟的风里。
三、一村之长,坦荡立身
民国二十二年(1933 年),李白杨庄选村长。按照泰沂山区的习俗,村长不是官,没有俸禄,只是个给村里人跑腿、主事、扛事的 “领头人”,得是为人正直、肯为乡亲办事的人。村里的人不约而同,向政府推荐并选举了李应山外公。
外公做人做事最讲公道,一碗水端得平,不偏不倚,不欺软怕硬。谁家兄弟闹分家,他去调解,拿着尺子量宅基地,分粮食时用秤称得明明白白,让双方都心服口服;谁家地里的庄稼被牲口糟蹋了,他带着当事人查清楚,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从不偏袒;村里的公事、杂事,无论是修水渠还是铺路,他都冲在前面,带头干重活。村里人信他服他,有事都愿意找他拿主意,都说:“应山办事,我们放心。”
他孤身一人,可家里从来没有冷清过。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挑着担子的补锅匠、云游四方的算命先生、沿街乞讨的穷苦人…… 只要进了李白杨庄,找到外公家,总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碗热水。他的土屋成了过路人的歇脚点,成了落难人的避风港。
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南方道士,敲开了外公的家门。外公二话不说把人让进屋里,烧起木炭火,端上热粥,留他住下。炭火烧得旺,暖了身子,也暖了人心。
一天夜里,两人围着火炉喝酒,暖酒入喉,话也多了起来。道士喝得微醺,眯着眼打量外公,忽然开口:“应山村长,我给你看个命吧。”
外公笑了笑,拿起酒壶给道士添满酒:“你说,我听着。”
道士掐指算了半天,神色凝重,缓缓道:“你寿数四十五,过不了这个坎。”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弹出,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外公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悲戚,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该来的躲不掉。”
第二天一早,他就扛着铁锹去了村南的山坡,选了一块向阳的平地,一锹一锹给自己挖寿坟。冻土坚硬,铁锹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不慌不忙,歇了又挖,挖了又歇,额头上渗出汗,在寒风里凝成白霜。修好坟后,他又找来村里的木匠,打了一口榆木棺材,稳稳当当地放在北屋西墙根。
村里老人见了都劝他:“应山,道士的话哪能当真?你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外公只是淡淡一笑,该干活干活,该帮人帮人,日子过得跟往常一样:“人早晚都要走,我也盼着早过去见一个人,早准备着,心里踏实。”
四、粪叉加身,铁骨铮铮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初秋,鬼子的铁蹄踏破了山村的宁静。扫荡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鸡飞狗叫,人心惶惶。村里的民兵队长李寿永当场被鬼子杀害,民兵李金珍被抓走,押往雪野据点。
谁都清楚,被鬼子抓走九死一生,不是拷打致死,就是送去日本或东北当苦力,再也回不来。外公是村长,这事他不能不管。他没有找帮手,一个人揣着一腔孤勇,半夜直奔雪野据点。
天刚亮的据点门口,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眼神凶狠,虎视眈眈。汉奸翻译官斜着眼打量他,嘴角撇着不屑:“干什么的?找死?”
“我是李白杨庄村长李应山。” 他站得笔直,像村口的老槐树扎根在泥土里,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鬼子的院子里,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他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翻译和鬼子,重复着同一句话:“李金珍不是民兵,就是个普通百姓,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村长,以村长的名誉担保 。”
鬼子终究是怕事情闹大,“得罪” 了村长影响 “治安”,最终松了手,把李金珍放了。
外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却没想到当地汉奸暗地里告了密。没过几天,日伪军再次闯进李白杨庄把外公抓走,一路拖到村东南刘白杨庄的河边。
鬼子架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村民们远远地围着敢怒不敢言,眼里满是担忧与绝望:那是他们的村长,是为乡亲们遮风挡雨的人。危急关头,刘白杨庄的村长老秦跑了过来,按照山里人救急的规矩,掏出身上带来的十块大洋,苦苦哀求,才保住了外公的命。
可鬼子不肯善罢甘休。他们从路边一个拾粪老头手里,夺过一把铁头粪叉。 那是山里人干活的家什,此刻却成了施暴的工具。几个伪军上前把外公死死按在地上。
第一叉下去,紧接着第二叉、第三叉、第四叉…… 铁叉一次次砸在他的背上、腿上、肩上,皮肉绽开,血沫横飞。
村民们不忍直视,纷纷背过身去。可外公自始至终,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死死盯着地面,脊梁骨依旧挺着,像一棵狂风暴雨中不肯弯折的老椿树,哪怕枝桠断裂,根基也不松动。
打到四十多下,鬼子打累了,才骂骂咧咧地停手。外公瘫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像一堆被撕碎的破布,气息微弱。
村民们含着泪把他抬回村里。那一个月他躺在床上,伤口溃烂流脓水,疼痛钻心,却从不说一句苦。刚能勉强下地,他拄着拐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筹集粮食,趁着夜色,派人给北山里的八路军送去。
五、舍命护伤,天改寿数
民国三十一年(1942 年)秋天,战火纷飞。28 位八路军伤员从章丘南山一带,辗转转移到茶业区刘白杨庄的野战医院,但刘白杨庄里的伤员多得很难再容下。伤员们伤势沉重,缺医少药,鬼子扫荡频繁,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外公向抗日组织请求,把这 28 位伤员安排在李白杨庄供养。他挨家挨户敲门,语气恳切而坚定:“乡亲们,这些当兵的是为了保护咱们老百姓才受的伤,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咱们不能不管!”
山里人向来淳朴,一听这话纷纷点头同意。东家腾出自家的地窖,西家收拾好闲置的石堰屋,谁家有草药就拿出来,谁家有米面就贡献出来。在危难面前,山里的乡亲们拧成了一股绳。
那段日子外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他跑遍周边村庄,借粮、找药、凑被褥,磨破了鞋底,说干了嗓子;晚上他随时调换伤员住处,怕被汉奸发现。地窖里铺上干草,石堰屋里挂上柴草帘子挡风,尽量让伤员们住得舒服些。端水喂药、擦洗伤口、送饭送水,他亲力亲为,细心照料着每一个伤员。有个伤员腿伤严重,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炕边给伤员讲村里的故事,讲当地的传说,直到伤员沉沉睡去。
11月18日,日军突袭刘白杨庄野战医院,来不及转移的30多位八路军伤员和20多位村民被杀害。李白杨庄躲过了一劫。
在外公的奔走和全村人的掩护下,28 个伤员一个个恢复了健康,顺利归队,重返战场。临走时伤员们握着他的手:“李村长,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外公只是摆摆手笑着说:“都是该做的。”
当年那个算命的道士又来到村里,听说了外公舍命救民兵和保护八路军伤员的事,望着外公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动容:“应山啊,你的命改了。你救了这么多条人命,积了大德,苍天给你添寿了!”
外公只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他救人不是为了添寿,只是凭着一颗良心,一份山里人的本分。可命运终究不负有善缘的人。当年道士断言的四十五岁寿数,外公安然跨过。此后岁岁年年身体硬朗,一直活到了九十一岁,成了村里的老寿星。
六、临终托孤,一生担当
民国二十九年(1940 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姥姥家的命运,彻底和李应山外公绑在了一起。
我们的亲外公李应功去章丘打短工。回家路上,烈日炎炎酷暑难耐,他渴极了,蹲在山涧边喝了一肚子冰凉的山泉水。山里人干活累了,都爱喝山泉水解渴,却没想到这次竟送了命。回到家就开始腹痛如绞,上吐下泻。那时候缺医少药,村里的郎中也束手无策,耽误了几天人就不行了。
土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五个孩子围在炕边,最大的大舅才14岁,母亲4岁,最小的四舅不足1岁,个个吓得哇哇大哭。外婆坐在炕沿泪流满面,像只断了翅膀的鸟,茫然无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家就快散了。
身为叔兄弟的应山外公闻讯赶来,紧紧握着亲外公的手。亲外公气若游丝,眼神里满是牵挂与不舍,望着炕边的孩子,又望着应山外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大兄弟…… 这几个孩子…… 托付你了。”
应山外公重重点了点头:“放心吧,哥。” 一个 “放心”,是承诺,是担当,也是往后余生的不离不弃。
亲外公闭上眼,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年,一个寡妇,五个年幼的孩子,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全都压在了李应山外公的肩上。他自己无儿无女,却把这一家子硬生生扛了起来。地里的农活他抢着干,耕地、播种、收割,起早贪黑,把姥姥家的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的柴米油盐他四处张罗,东家借点粮,西家换点布,按照山里 “互通有无” 的习俗,凑够孩子们的衣食,哪怕自己饿肚子,也要让孩子们吃上一口热饭;孩子们的衣裳,他和姥姥一起缝缝补补,拆了旧的改新的,大的穿了小的穿,从来不让他们冻着。
日子再难他也没忘了让孩子读书。他把大舅送进私塾学堂,拍着大舅的肩膀说:“好好学,认字明理,将来才有出息。” 有人不解:“英山,自家日子都这么难,还供孩子读书?不值得。” 他摇摇头:“再穷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不认字,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不能让孩子们跟我一样。”
1944年春,外公支持18岁的大舅参加了八路军四支队。大舅历经上百次战斗,可谓身经百战。1946年8月25日,已是排长的大舅,在济南埠村战斗中身负重伤,被送回家调养,半年后身体康复,却与部队失去了联系。大舅是当时村子里唯一读过私塾的,自然成为全村红白公事的先生。
族里人见外公孤身一人,心疼他,劝他:“你跟孩子娘一起过吧,好歹有个伴,也能撑起这个家,名正言顺。” 外公依旧摇头:“孩子我养,家我撑。名分不重要,把孩子拉扯大,让他们成人比什么都强。”
1952 年,外婆也撒手人寰。五个孩子,还是外公不离不弃悉心照料,直到每个孩子都成家立业,撑起了自己的小家。后来,族里感念他的恩情,按照山里的过继风俗,把大舅过继到他名下,给他养老送终,撑立门户。
七、十里红爷,不图分毫
1958 年,母亲翻过大黑山嫁到了船厂村。从那以后应山外公又多了一件心甘情愿的差事,给俺村里的小伙子说媳妇。
那时候俺村里穷,山路崎岖交通不便,不少小伙子到了年纪却娶不上媳妇,家里老人急得睡不着觉,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应山外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地揽下了这份苦差事。
他说媒不收一分钱的礼。全靠一双腿翻山越岭,走村串户,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东家打听姑娘的品性,西家了解小伙的为人,谁家姑娘勤快能干,谁家小伙老实本分,他都摸得清清楚楚。山里的 “红爷、红娘” 说媒,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人品相配,从不糊弄人。
有一次,为了给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说亲,他连续跑了三个村,来回几十里山路,脚上磨起了水泡,挑破了涂上草木灰继续走。苦没少吃,路没少跑,嘴没少磨。经他之手,前前后后给我们村说成了三十六门亲事。
三十六户人家从此烟火相传,儿女绕膝,过上了安稳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敬重他,亲切地喊他一声:“李老红爷。” 有人问他:“红爷,你跑这么多腿图啥呀?” 他笑着说:“图啥?图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图村里热热闹闹,图心里踏实。”
俺们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干了大半辈子村干部,号称村里 “矛盾调解” 第一人,群众威望非常高,与外公在李白杨村的口碑很相似。父亲特别敬重外公,常说:“应山大叔是真正的爷们。” 外公 80 岁以后,父亲每到冬季就把老人家接来我家常住。山里冬天冷,我家有暖炕,能让他舒舒服服过冬。
村里他当过 “红爷” 的三十多户人家都争着请他吃饭,他不去。 父亲劝他:“大伙实心实意请您吃饭,是想表达一点心意,您不去,他们心中反而不着地,您去喝点小酒,拉拉家常,他们就高兴了。” 外公被父亲说动了,先去了有亲戚关系的一家。有了第一次,就很难 “抵抗” 其他三十多家的热情。山里人的心意,实在又纯粹,推却不得。往后每年成了惯例,外公悄悄地对我父亲说:“我是不是有些晚节不保呢?” 父亲笑着说:“这是乡亲们的情分,您该受着。”
八、童年记忆,茹茹棵情
我们小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去李白杨村住在应山外公家。外公的土屋简陋却温暖,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烟叶的味道。外公常常“布拉”(搅拌)“固札”(用面粉搅拌成旮沓,煮成汤)给我们享用,这种食品在当时可算是奢侈品。还有一样营养大餐“渣豆腐”(用豆腐渣炖青菜或野菜)。暑假里天气炎热,晚上在土屋里睡觉浑身冒汗,外公和三舅带我们去村南的大石桥上睡,石桥上挤满了人。外公和三舅把我们兄弟夹在中间,以防睡着了滚到桥下。有一次半夜,业冰发现自己的半裤(那时候没有裤头)不见了,三舅打着手电筒,顺着河水一直寻到下游的刘白杨村,也没有找到,天亮了,业冰发现半裤压在自己的身子下面。
外公喜欢喝酒,却从不多喝,每次只倒三五小盅,慢慢抿,细细品,喝得安稳,喝得舒心。父亲经常弄些地瓜干烧酒送给外公,那是山里人最爱喝的酒,度数高,味道醇,喝下去暖身子。我们姐弟长大后,每一次去见外公,自然少不了小酒。同时背去一大摞母亲专为外公摊烙的小米面煎饼。
外公吸烟一直吸到去世的那一天。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卷烟,他就自己动手把自家种的烟叶揉碎,用旧报纸卷成烟卷,抽得有滋有味。烟雾缭绕中,他的眉眼变得柔和,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讲当地的传说,讲山里的狐狸精。
外公还带着我们上山采一种叫 “茹茹棵” 的野草,这种草晒干了当柴烧没有火焰,却发出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外公拿它当烟叶。
我姐弟三人心里总记挂着外公。一到秋后茹茹棵成熟了,我们就上山一棵棵采,晒干,扎成整整齐齐的捆,当成最珍贵的礼物,然后翻过大黑山,送到外公手里。山路崎岖,脚步稚嫩,累得气喘吁吁,汗湿了衣衫,可我们心里满是欢喜,只想让外公少干点活,多歇歇。
外公接过茹茹棵,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盛开的菊花。他摸着我们的头,眼里满是慈爱,声音温柔:“我的好孩子,真是懂事。” 那是我们童年里最温暖最踏实的记忆,像山间的泉水滋养着我们的岁月,也像泰沂山脉的风,带着浓浓的乡情,刻在了我们的心里。
九、一世好人,山一样的人
1986 年农历正月十九,一个平静的日子。应山外公晚上躺下,睡得安稳,睡得平和,再也没有醒来。九十一岁,无病无灾,无痛无苦,像睡着了一样安然离世。山里人说,这是积德行善的人才能享到的福分。
这一夜,一场大雪覆盖了泰沂山区的村村寨寨、山山沟沟,银装素裹,静得肃穆。村委会给上级政府打电话,让其派专车来接运外公去 80 里外的口镇火化场火化,可大雪封山封路,道路三五天不可能通,没人敢接这项差使。政府只好通知村里就地安葬,让他入土为安。
母亲是外公唯一的 “女儿”,出殡那天,按当地的乡风规矩,父母要摆设与鼎灵祭对拜的辕门祭 ,辕门祭既是对逝者的敬重,也是女儿女婿尽孝的礼数。我们一家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翻越大黑山,及时赶到李白杨村。村里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挤满了整个院子,好多老人哭红了眼,嘴里念叨着:“应山是个大好人,是李白杨村的福气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在北屋西墙根停放了 50 年的榆木棺材,终于装殓了外公的遗体。送葬的队伍排了很长,从村里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山坡,哭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外公静静地躺在了 50 年前自己修好的石砌坟墓里,与大山的黄土融为一体。
外公去世 40 年了,但我们难以忘记他,李白杨村的乡亲们也难以忘记他。他一辈子没当过官,没发过财,没享过荣华富贵,只是大山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可他这一生:活得坦荡,活得厚重,活得有骨气。
他守过一段情,痴心不改,终身未娶,藏着一生的温柔;他救过很多人,面对鬼子的屠刀,铁骨铮铮,舍命相护;他养大一班儿女,无血缘之恩,尽养育之责,扛起一个家的重量;他成全三十六户姻缘,奔走半生,不图分毫,只愿乡亲团圆。在乡下,人们不会用华丽的辞藻赞美他,只会朴实地说一句:“这是个大好人。”
可在我姐弟心里,他不是 “好人” 两个字能概括的。他像大黑山沉默无言,却顶天立地,为我们遮风挡雨;他像山涧的水温润绵长,滋养着一方水土,也滋养着我们的心灵;他是我们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念想。他不是我们姐弟的亲外公,却是我们一辈子的外公,是刻进骨血里、永远忘不了的亲人。
岁月流转,山河依旧。李白杨村的黄土埋了他的尸骨,却埋不掉他的姓名,埋不掉他一生的善良与担当,埋不掉他在乡土间留下的传奇,更埋不掉那份重情重义、淳朴厚实的风骨。
陈业冰,笔名鲁中行吟,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济南市签约作家。
陈叶颖,大学教授,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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