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切换城市」

请选择您所在的城市:

    热门
    城市

    人人门户网

    发布投稿
    客服热线4008868086
    广告

    六个女人的山河(记事散文)

    200-01-01

    阅读:0

    评论:0

    举报

    [摘要] 山高路远,风沙漫天。但只要这些女人的根还扎在房干的泥土深处,这个古老的村庄,就永远有着洗尽铅华的清澈,也永远有着让人踏实、让人感到温暖的家风与力量。

    六个女人的山河(记事散文)

    鲁中行吟

     图片.png

    山缝里的照片

    在济南市房干村那座记录着漫长岁月的手工展馆里,挂着一幅幅黑白的照片。照片里的山是秃的,石牙森森,像一头干瘪而饥饿的巨兽。可照片里的女人却是活的,她们扎着粗辫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零下十几度的狂风里抬着钎子,眼神清亮得像鲁中山区最深处的泉水。

    二〇二〇年深秋,一位从北京来的女贵宾站在这幅照片前,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她伸出温暖的手,紧紧拉着当年“铁姑娘”队队长韩俊美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那一刻,两双手握在一起,历史的余温与新时代的风,在小小的展馆里悄然交汇。

    然而,房干真正的展馆,并不在墙壁上。它活在山风里,活在溪水边,活在那些贴着瓷砖、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苍翠的“出彩人家”里。那是六个女人的山河与庭院,她们用一双双不知疲倦的手,在坚硬的花岗岩石缝里,揉搓出了一汪汪温热的春光。

    钢钎与炮芯线:韩俊美


    五十多年前的房干,是挂在悬崖上的一声叹息。

    山多,地少,乱石嶙峋。为了不挨饿,人们决定把涝场岭凿开,让河水改道,生生从石头缝里抠出六十亩大寨田。

    一九七三年的冬夜,零下十七八度,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在涝场岭的石壁上刮出尖厉的哨音。二十来岁的妇女队长韩俊美,领着六个英姿飒爽的姑娘,跟在男同志屁股后面,一头扎进了这片冰冻的花岗岩山体。

    打炮眼是体力活,更是拼命的活。一人抱着粗钢钎,两人抡起八磅重的铁锤。

    “嗞——当!”

    铁锤砸在钢钎屁股上,火星子乱飞。姑娘们给自己定了死规矩:一天六十米炮眼,少一寸也不下山。

    早晨五点半,村头的哨子刚响,姑娘们已经踩着冰碴子出了门。一天三顿饭,全在工地上解决。中午,送来的红薯和地瓜面煎饼搁在石头上,没多会儿,红薯皮上就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碴子。咬下去,牙根生疼,可她们就着满口冰渣,大口地咽。

    晚饭后,一盏昏黄的汽灯在黑黢黢的山谷里亮起。姑娘们继续抡锤,一直干到深夜十二点。

    等回到家躺在炕上,表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一点。韩俊美摊开手,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被震开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肉翻卷着,血水和着泥沙,钻心地疼。那时候没有药,韩俊美咬着牙,寻出半截爆破剩下的粗棉线——那是“炮芯线”,她穿上针,生生在自己娇嫩的肉里穿引,一针一针把血口子缝合。

    那一夜,炕上的棉被落满了霜,她疼得浑身打颤,可第二天鸡叫头遍,她又抱着钢钎站在了涝场岭的石壁前。

    七个冬春,姑娘们从七人变成了十八人。她们和男人一起,用一双双手,在坚硬的大山里创造了二百多亩良田、四十五座水库。

    如今,房干富了,漫山遍野种满了遮天蔽日的树。古稀之年的韩俊美大姐,住进了白色灰泥墙、浅红屋瓦的欧式洋房里。高挑的客厅窗明几净,素雅的布艺沙发上摆着带花卉的抱枕,南北相通的落地窗外,满眼都是她当年亲手栽下的绿意。

    每一个走进她家的人都会惊叹:“这比城里还漂亮!”

    而韩俊美只是笑着,把那些当年的铁姑娘们召集到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她们不再需要抡铁锤,她们只是坐在花香里,给村里的年轻人讲那段冰雪与热血的故事。那段日子,就像她们在石头缝里打下的炮眼,深重,却开出了花。

    规矩与温度:张建英


    六十六岁的张建英,是房干村的“大管家”。

    她的丈夫韩汝江是个能干的包工头,三个女儿也各自成家,小女儿秋菊更是在国际航空公司当上了空姐。在村里人眼里,张建英是掉进了福窝里,本该享清福了。

    可张建英是个“闲不住”的人。

    二〇一九年,村里创建“出彩人家”,张建英第一批报了名。她自己掏腰包,请来城里专业家政公司的指导员住在家里,像个小学生一样,从头学习如何把被子折出豆腐块的角,如何按照颜色和季节给衣柜分类,如何把灶台上的油垢清理得一丝不染。

    她学成了,家里干净得像一幅素雅的江南水墨画。可她没有关起门来自己享受,而是端着一小盆苏打水和抹布,走进了左邻右舍的家。

    “老嫂子,过日子,灶台干净了,福气才进得来。”张建英笑着,手底下的抹布飞快地转着,不一会儿,邻居家蒙尘多年的玻璃窗便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帮着十几户人家把庭院和屋舍拾掇得清清爽爽,村里人私底下都喊她“家政专家”。

    一到傍晚,张建英又换了一副身段。她去老年大学学了莱芜梆子,那一副好嗓子在晚风里亮开,唱得高亢悲凉、字正腔圆。夜幕低垂时,她又领着村里的老姐妹,在宽阔的文化广场上跳起欢快的舞蹈。

    在她的庭院里,生活不再是粗糙的柴米油盐,而是有了经纬,有了温度,有了规矩。


    泉水与良心:贾玉翠


    六十岁的贾玉翠,身上有一股豆腐的清香。

    她和丈夫刘效军从一九九八年开始磨豆腐。房干村最不缺的就是山泉水,那水甜。贾玉翠坚持用本地产的非转基因大豆,用传统的石磨,一圈圈,磨出最细腻、最香嫩的豆腐。

    在鲁中一带,贾玉翠的豆腐是出了名的。人人都叫她“豆腐西施”。

    去年冬夜,大雪封山。一个济南的工头给贾玉翠打来电话,要预定五百斤豆腐,第二天上午来拉。

    贾玉翠一听就急了:“五百斤?俺们家一天到晚连轴转,最多也就出两百斤!”

    可工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大姐,我这是给跟着我干了一年苦活的农民工发福利,想让他们带块好豆腐回家过年。”

    贾玉翠听了,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被扎了一下。她咬咬牙:“行,大兄弟,冲你这句话,俺通宵也给你赶出来!”

    那一天一夜,贾玉翠家里热汽蒸腾。全家人守着石磨和灶台,没有合一下眼。白汽熏湿了睫毛,红红的炭火照着她疲惫却专注的脸。第二天拂晓,五百斤水灵灵、热腾腾的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大木盘里。

    还没等他们松口气,院门被推开,进来了五六个淄博的食客。他们瞧见满屋子的豆腐,眼睛一亮:“大姐,给俺们称两百斤!”

    贾玉翠一脸歉意:“对不住啊,兄弟,这些都是预定给农民工过年的,一斤也不能动。”

    淄博的客人不乐意了,他们说大老远跑山路来,空着手回去没法交代,索性一拍桌子:“大姐,一斤给你多加两块钱!两百斤,你白赚四百块!”

    在这个见钱眼开的世道里,四百块,能抵得上半个月的辛苦。

    可贾玉翠摇了摇头,脑子里闪过老书记韩增旗当年的叮嘱:做买卖,第一是良心,第二是守信。

    “大兄弟,钱是好东西,可人无信不立。”贾玉翠擦了擦手上的水,温和地看着客人,“要不这样,你们先上山转转。俺现在就给你们泡豆子磨浆,下山的时候,俺保证让你们带上最热乎的豆腐。”

    那天下午,淄博的客人们高高兴兴地拉着两百斤豆腐走了。贾玉翠一分钱也没多加,仍旧是原本的厚道价。

    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贾玉翠的腰,疼得快直不起来,可看着客人们满意的背影,她站在满屋子温热的豆香里,笑得像个孩子。


    姜汤与雨伞:毛红梅


    毛红梅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大女儿读大学,二女儿上高中,小儿子上小学。丈夫常年在省外打工,家里家外,全靠她娇小的肩膀扛着。

    她没有固定的收入。村里搞起生态旅游后,她用自家的院子开了一间小超市,卖点山里的山楂、核桃等土特产。可看着村里的宾馆天天爆满,不少游客只能在街头干着急,毛红梅动了心思。

    在街道妇联的扶持下,她把自家的二楼改成了民宿,设置了四个房间,十个床位。

    毛红梅与时俱进。她用那双粗糙的手,在手机上笨拙地学习把民宿挂上携程、美团和去哪儿。

    有一次,几个城里来的客人在山上游玩,突遇暴雨,回来时个个淋得像落汤鸡,其中一个女客当晚就发起烧来。毛红梅急得不行,在厨房里生起火,用土法子熬了一大锅“柴胡姜汤”。

    辛辣而滚烫的姜汤灌下去,第二天一早,女客人的烧退了,拉着毛红梅的手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只要有客人入住,毛红梅第一件事就是记下他们的手机号。一旦天上聚起了阴云,她就会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怀里抱着一捆雨伞和雨衣,在蜿蜒的盘山路上飞奔,把伞送到那些还在山顶迷茫的游客手中。

    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可她送去的雨伞,却成了房干山里最温暖的颜色。


    晨光与扫帚:毛翠香


    五十八岁的毛翠香,在房干村是个让人竖大拇指的女人。

    她的丈夫是个受人尊敬的乡村教师,儿子刘璐更考上了大连理工大学的博硕连读。在村里,人们都说毛翠香育人有方。

    可毛翠香总是谦逊地笑。她常说,自己只是学了婆婆绳友兰的样。

    婆婆绳友兰是村里的传奇,当年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凭着一双手,把四个儿女全部培养成了人民教师。婆婆常说:“做好人,做好事,用知识和道德改变人生,服务社会。”

    毛翠香把这句话当成了家训。

    儿子上初中时,因为看不惯一个调皮学生欺负同学,一怒之下动了手。毛翠香知道后,没有袒护儿子,而是狠狠批评了他,并拉着儿子的手,亲自登门向那个调皮的孩子赔礼道歉。

    “拳头解决不了问题,道理和善良才能立身。”毛翠香在回家的山路上对儿子说。

    在这种优良家风的滋养下,刘璐成长为品学兼优的学生会主席。不仅如此,毛翠香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也传承着这份家风,分别把孩子送进了北京大学、深圳大学和西安交通大学。

    每天清晨,当东方刚刚露出第一抹鱼肚白,房干村的街道上就会响起节奏舒缓、单调的“沙沙”声。

    那是毛翠香在扫地。

    她不仅把自家的庭院打扫得纤尘不染,还每天一大早起床,把门前那条公共道路扫得干干净净。在她的带动下,出彩六姐妹纷纷操起扫帚。

    每天傍晚,街坊四邻坐在干净清爽的树阴下纳凉、拉家常,山村的空气里再没有了乱飞的塑料袋和灰尘。邻居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纷纷收起了乱扔垃圾的手,跟着她们一起,把村子护得像自家客厅一样整洁。


    黄昏的温度:李燕


    五十五岁的李燕,是房干村“功臣之子”的媳妇。

    她的公公绳友文,是当年房干村的老主任,也是“房干精神”的缔造者之一。在那个没有资金、没有材料的饥荒年代,老主任曾偷偷去城里卖血集资,只为了给村里的水库买一车水泥。

    那温热的血,流进了房干村坚硬的坝体里。

    李燕的丈夫绳卫军如今是村里的现任干部。他承袭了父亲的秉性,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而李燕,则是这个“干部家庭”后方最坚实的靠山。婆婆生病期间,她端水送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除了照顾小家,李燕的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了镇上的敬老院里。

    那里住着七十多位无依无靠的老人。李燕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这些老人洗衣服、擦身体、倒便盆。

    每当换季,她总是第一个来到老人的床前,摸摸被褥薄不薄,添没添厚衣裳。遇到老人心情不顺,她会像亲闺女一样坐在一旁,拉着那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耐心开导,直到老人开怀大笑。

    “老人们辛苦了一辈子,到了黄昏时候,得让他们过得暖和、舒坦。”李燕说。

    丈夫在前面带着村民奔日子,她在后面护着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李燕和丈夫常常一边做家务,一边商量村里的琐事,从不因为家庭摩擦多说一句重话。

    他们用彼此的理解与扶持,把一个风雨飘摇的村庄,护得安安稳稳。


    大山深处的根


    房干的秋天来得早,满山的红叶如同一片片燃烧的火烧云,把鲁中的山谷染得绚烂夺目。

    “出彩六姐妹”,她们或许不是满天繁星里最亮的那几颗,也不是百花园里最名贵的那几朵。但在这个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时代,她们就像是几棵深深扎在大山花岗岩缝隙里的老树。

    不张扬,不浮躁。

    她们用温热的手和善良的心,在各自的庭院里、灶台前、书桌旁,默默地耕耘着清风、诚信、孝道与规矩。

    山高路远,风沙漫天。但只要这些女人的根还扎在房干的泥土深处,这个古老的村庄,就永远有着洗尽铅华的清澈,也永远有着让人踏实、让人感到温暖的家风与力量。


    陈业冰,笔名鲁中行吟,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原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人人文学》《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获得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人已打赏

        ×

        打赏支持

        打赏金额 ¥
        • 1元
        • 2元
        • 5元
        • 10元
        • 20元
        • 50元

        选择支付方式:

        打赏记录
        ×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
        加载更多
        陈业冰,作家

        xxx

        0文章
        0总阅读
          广告
          广告

        打赏成功!

        感谢您的支持~

        打赏支持 喜欢就打赏支持一下小编吧~

        打赏金额¥{{ds_num}}
        打赏最多不超过100元,打赏须知

        收银台

        订单总价¥0.00

        剩余支付时间:00时00分00秒

        手机扫码支付

        使用支付宝、微信扫码支付

        其他支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