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春夏初的一天晌午,我和家人在大过道吃饭,忽闻天空响起银铃般的声音,抬头朝门外望着一大群银灰色的野鸽子由远而近。大姐道:“那响声就是鸽哨,鸽子能传信……”谁也没想到一大群鸽子盘旋而降,纷纷飞进我家大过道,它们停歇在凉棚的櫺杠子上,瞅着我们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
我们惊讶的表情将要转变成欢喜时,母亲严肃道:“不许你这一个个的祸害这些鸽子哈,鸽子通人性,很聪明,识人心,它只会朝善良人家飞。”母亲话音将落,鸽子“咕咕咕咕”的声音停息了,它好像能听懂人类语言。母猫跑来蹲在我跟前,瞪着铜铃样的眼晴聚精会神地仰望鸽子。我望着鸽子,想着肉香,口水不自觉地由嘴角淌出来了,发现母猫专注的神情和逮老鼠时一模一样,满含杀机,心想:“它会不会跟我一样,也可眼馋鸽子肉呢?”
从此,群鸽早出晚归,偶尔,它们还会在晌午头飞回来小歇一会儿。母猫跟我一样,眼巴巴地仰望群鸽飞回来,又恋恋不舍地目送群鸽飞远。
湾儿里人家都很眼羡我家飞来一大群野鸽子,他们说:“小三家该走火呀!有鸽子肉吃……”湾儿里人家却不晓得我母亲每天都会嘱咐我们不许动鸽子。我天天都会望着群鸽,想象着吃鸽子肉,那个香啊!
我父亲在黄堂学校任民办教师,耙田还拿着书本读物理公式,他腿被耙钉刺伤淌很多血,虚弱使他成天到晚睡床上。
湾儿里的老奶奶都说,把活鸽子捉着用水淹死,炖汤给体弱的人补虚最好。母亲听了她们的话,叫我趁夜黑踩着梯子爬过道棚上,抓只鸽子拿到西沟活活淹死,烫洗干净装进大沙罐子加上水和盐放锅底炖化,给父亲喝汤。母亲连续两晚黑叫我爬过道棚上抓了两只鸽子,鸽子受惊飞走了,好些日子都不回来了。
我母亲既担心那些鸽子,又为没荤腥给父亲补养身体而犯愁。
父亲连续吃了两只野鸽子,脸上的气色虽然好些,但他还是不能下地行走。
二
母猫下了一窝小猫娃儿,它白天卧窝里喂小猫娃儿奶,给小猫娃儿舔毛,很温情很慈爱的模样。到了夜黑,母猫开始捕鼠,它在屋里逮不着老鼠,就跑外头捕食。
天麻麻亮时,我闻着鱼腥味儿,爬起来打开堂屋门,瞧着母猫蹲在院子,那灰褐色带着条纹的毛被露水打湿成一撮儿一撮儿的,好像个大刺猬,它面前的地砖上还有条尾巴会摆动的大鲫鱼。我拿着洋瓷盆快速跑过去,把鲫鱼装盆里,交给母亲留着给父亲熬汤喝。
逢着端午节,日子好过的人家都炸油果子,有新女婿上们送节礼的人家也有油果子、油角子、金棒条、枕头酥。母猫每到晚黑都会跑到邻居家偷好吃的食物回来喂小猫娃儿。
我从猫窝里抢了一根油果子,将才咬一口,被母亲瞧着了,她伸手抢下我手里的大半截油果子,照脸一巴掌,厉声道:“恁大个人,不晓得要点儿脸,谁叫你上人家去的?油果子是谁给你的?”我很委屈,痛哭道:“我哪儿都没去,油果子是从母猫嘴里抢来的。”母亲把半截子油果拿厨屋里切成一寸左右长,放在白瓷蓝边碗底,浇上稀饭,然后,又从里房土坯墙窟窿掏出一小包黑得像泥巴坨子样的黑糖,她捏一小坨儿放饭碗里轻轻地搅和搅和,叫我端给父亲吃,还嘱咐道:“三儿,可别对你大说,这油果子是由母猫嘴里抢的哈……”
我瞌睡可多, 每天吃罢黑饭,瞌睡虫就爬眼皮上来了,只要想着不睡瞌睡就能从母猫嘴里抢好吃的食物,瞌睡虫就会跑得无影无踪。
夜,母猫连续叼好几根油果子,都被我打劫下来了。那芝麻油炸的油果子是真香啊!香味儿诱我一个劲儿地吞咽口水。特别是用黑糖水泡过的油果子,只有父亲和小兄儿可以吃,让我眼馋直吸溜哈喇子。可想吃一根油果子,我还是忍住没舍得吃。
晨光出来了,我瞧着母猫又叼一根油果子回来,快速由它嘴里抢下油果子。我正在为这一夜打劫好几根油果子而得意,母猫猛回头,用两爪抱着我手,恶狠狠地咬着指头不松口。我疼的直着脖颈儿叫唤,母猫瞧着母亲拿着火钳跑来才松口,它翘起尾巴跳上院墙,跑房顶上朝我“喵喵”叫着不下来。
母亲瞧着我手指头被母猫挠伤,咬伤,拉我到院墙边扣坷垃溜儿灰掩伤口,她扣的快,血淌的快,把坷垃溜儿灰都冲掉了。母亲道:“自己扣,扣快些,你这是狗肉好的快,锅底的火还着得,我烧锅做饭去。”我把受伤的手紧紧地贴在土墙的坷垃溜儿灰上,足有半个时辰,果然把血止住了。
三
天将才落黑,听着“喵呜,喵呜——”我就晓得母猫叼食回来了,跑进里房瞧猫窝,它果然咬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黄鳝,还是活的。母猫敌视着我,它一边用爪子挠着会突溜的黄鳝,一边朝我发出抗议的低吼。
尽管我手指被猫伤的痕迹都在,为了给父亲补充营养,还是冒险由母猫嘴里打劫下黄鳝。
母亲把黄鳝杀了,搭配鸡蛋炖熟给父亲补身体,都被母猫瞧着了,它气的趁着夜黑,把小猫娃儿一个个都叼到邻居家,不回来了。
偶尔,母猫跳院墙上朝我家探望,任由我和姐姐咋唤母猫,它都不搭理。我朝母猫走近,它就会逃跑。
母猫离家出走大约一个星期,那群野鸽子又回来了。母亲瞅着群鸽子,自言自语道:“难得你们相信我这一家人,是我对不起你这些有灵性的小东西,从今往后,再也不动你们了。夜黑,外头露重风寒,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的腿在母亲精心照料下稍微好些了,母猫又把小猫儿叼回来了,四个嗷嗷待哺的小猫娃儿可能是饿极了,它们爬出窝,满地爬着叫唤。
吃饭时,老母鸡、大黄狗、母猫带领着小猫儿都跑来了,它们眼巴巴地瞅着我们端在手里的饭碗。每个人碗里的饭都限量,不到吃饭时就饿的可难受,自己还不够吃,哪有猪鸡猫狗的份呢!
大黄狗找不到屎吃,饿极了,它恨不得把嘴伸进我碗。不过,大黄狗不仅有定力,它还能坚持守住原创和底线。
老母鸡最坏,它胆大包天,趁我和小兄儿不注意,跳着脚来叨我们碗的饭菜,喂小鸡儿。我用筷子打不住老母鸡,就打小鸡儿,老母鸡就会叫着猛地扑上来叨我。
大黄狗瞧着我们吃了饭,它会伸出舌头来舔我和小兄儿嘴唇边的饭粘子。
母猫也经常朝我伸爪,发出“喵儿喵儿”的叫声,它那低柔软弱的声音令人心疼。
母亲道:“没得这几小猫儿的时候,母猫从来不去人家偷嘴,它心疼小猫儿挨饿,就会出去偷嘴,可怜!母猫没饭吃,还得给小猫娃儿喂奶,它跟人一样,自己忍饥挨饿,还得把一群儿女喂饱……”她说着,把饭碗放地上给母猫吃。
狗嘴总是比母猫嘴快,母猫毫不示弱,它快速出击,伸爪照狗脸一巴掌,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痛苦地呻吟着,勾头走开。
我总会笑话大黄狗是个笨蛋,它身个比母猫大恁多,却搞不赢母猫,真是个窝囊废!
大姐道:“狗更像个宽宏大量的仁义君子。”
母亲朝父亲瞅一眼,表扬大姐说的真好!
每回瞧着母亲给母猫留下小半碗饭,我就以为母亲人瘦肚子小,所以吃的少,抬脚把小猫儿一个个都踢一边去,伸手端起碗,把饭吃了。母猫就会敌视着我,它朝我呲牙咧嘴地呼哧着。
母亲用温柔的眼神瞅着我,欲言又止。两个姐姐都朝我瞪白眼,她们还说我是猪。我就会朝姐姐咕嘟道:“咱妈吃饱了,我还没吃饱。”我不跟母猫争嘴的时候,母猫蹲在旁边瞅着几个小猫儿围着饭碗伸出小舌头添食。
母猫不吃饭,就以为母猫跟我母亲一样不饿。
四
黄昏时,我听着银铃般的鸽哨由远而近,群鸽飞进我家大过道落在棚上,母亲仰望着它们流露出好久好久未有的和颜悦色。
第二天早晨,满院子零落的都是鸽子的羽毛和血点子。母猫卷缩在廊檐下,两眼望着几个小猫娃儿正在院子嚼食血淋淋的鸽子。母亲愤怒道:“我非打死你个祸害精,谁叫你祸害鸽子?我成天就担心它们会被坏人猎杀……”她举着火钳的手朝母猫颤抖半天也没落下去。
母猫抬头望了我母亲一眼,又勾下头,眯着眼睛安静地卧着。
母亲嚷道:“三儿,快去西沟提水,把院子里的鸽子毛和血都收拾干净……”
五
晌午,父母放工将才回来,母猫也从外边回来了,它走近我,两爪抱着我脚脖子,“噢呜噢呜……”痛苦地叫着。母猫痛苦的模样,令我心颤,却无能为力。不大一会儿,母猫便倒地上口吐白沫,翻滚一会儿不动弹了。
父亲道:“母猫很可能是吃了谁家拌了老鼠药的东西,毒死的。”
隔墙的瘫九爷听说我家母猫死了,他大声喊道:“小三,可别把母猫扔粪塘了哈,快把它给我拿来,那可是一大块好肉哇!小三,快把死猫拿来,好得了。等我把母猫皮剥了,肉炖熟了香喷喷的,给你搞两块……”我没心情搭理九爷,蹲在母猫身旁,抚摸它渐渐变凉僵硬的尸体,心里可难受,不晓得该咋搞了。
母亲道:“三儿,可不能把母猫扔粪塘,也不能给你九爷,赶紧把它送竹园刨个坑埋了,再去问问谁家要小猫娃儿,赶紧送走,不能把它们饿死了……”我抹去脸上的鼻子和眼泪,偷偷地爬供桌上拿三张父亲给老祖宗预备的冥纸。两张给母猫裹尸,一张划着洋火烧在母猫坟前。
母猫没了,野鸽子也不回来。
每逢刮风下雨,我听着屋后风刮竹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就会害怕;就会想起母猫生前蹲在猫窝旁瞧着小猫娃儿们趴一坨儿吃饭的温柔眼神,还有我和它抢东西吃的情景,很后悔母猫给小猫儿哺乳时,我还在它嘴里抢夺食物。
一九九六年深秋,我为人母,才体会到七十年代母亲对母猫的那颗怜悯之心,母猫为了喂养小猫娃儿跑出去偷嘴的行为,这种疼痛至今伴随着我。
河南信阳黄国燕
《殇》
一
那年腊月二十二日是个好晴天。
晚上,我大兄儿国际感冒了,赶着天黑不好找医生。
吃罢黑饭,我父亲反复抚摸着国际的脑门,道:“我瞧着这孩子像感冒,不碍事,等明早晨起来再找医生瞧瞧。校长担心小偷把学校的板凳和桌子偷了,叫我守校去。”他说罢,抬腿走人了。
母亲望着我父亲走出大门,她也伸手反复抚摸国际的脑门。
半夜,母亲叫我们起夜,发现际快不行了,她叫大姐和二姐一起跑快上学校喊父亲回来。大姐和二姐跑走了,我吓的用被子把头蒙着。母亲坐在床上抱着国际,哆嗦着声儿叫道:“三儿,你别睡了,妈害怕呀——嗷嗷……”母亲先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继而是低声的悲泣。
我以为母亲是吓着了,慌忙起来披着袄站在母亲床前,听着门外寒风呼啸,瞅着痛不欲生的母亲和结着灯花的小煤油灯,寒冷让外婆上牙直打下牙壳子。那是我头一回眼睁睁地瞅着亲人即将离去,却无力挽救。
估约莫有一个时辰,姐姐和父亲回来了,他摸摸大兄儿,轻声道:“英,把这孩子放下吧,他走了,他走了……”母亲搂着国际躺下,悲泣声没了。
二
二十三日,天将才麻麻亮,父亲把果际抱着放厨屋的稻草上,他要我上前院把爷爷奶奶都叫来再瞧国际最后一眼。
我跑到爷爷的小院里,瞧着奶奶在厨屋里将才擦着洋火,正准备烧锅做早饭。我爷爷右手拿着葫芦瓢由水缸搲出半瓢水正准备朝左手端的小木盆里倒,他们瞧着我,都停止动作,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我闭着眼睛,大声道:“爷,奶,昨晚黑我大兄儿死了。”我爷爷奶奶都楞了。
过了一会儿,我奶奶颤抖着手又擦着一根洋火把锅底的柴禾点着了,开始烧火煮饭。我爷爷把瓢里的水倒盆里,放在洗脸架上,用破手巾把脸擦了又擦,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巾,又进里房去了。
我奶奶一边烧火,一边嘟哝道:“他个小熊孩儿死都死了,我不去瞧他个死孩子,老家伙还没死,他个孩子先死了,这就是来讨债的小鬼跘子……”当时,我不解奶奶的话,也不解奶奶的悲伤,指着她咬牙切齿地噘道:“你个死老妈子,欺负我妈也就算了,我大兄儿都死了,你个老不死的不去瞧他最后一眼……”奶奶好像没听着我恶毒的诅咒,她撩起脏兮兮的破围裙擦擦眼角。
瞧着爷爷腋窝下夹着一卷破草席子,双手交叉在破袄朽筒里出来,我不敢噘了,慌忙跟着他走进我家大院子。爷爷走进厨屋瞧着国际,颤着声儿道:“这就是人的命呐!夭折的孩子按风俗不能叫父母亲人送葬,你们都离他远点儿,必须找无儿无女的绝户来把他送乱葬岗子埋了。我用破席子把这孩子裹着,你们尽快找人来把他送走。”
母亲和姐姐都流着无声的泪,我和海没哭,望着爷爷用破烂草席把国际裹起来,用麻绳缠绕几卷,系成死结之后走出厨屋,站在院子里朝东南望着朝阳出来了,两个雅雀在院子东南角那棵大槐树上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他叹息道:“咱是上辈子没做好事,亏欠这孩子,这辈子他是专门来找咱们讨债。你们都别哭了,今儿过小年不能哭,好事也该来了,望,太阳出来了……”
父亲从外头回来道:“找了两家绝户,人家都不愿意来,一是害怕疾病传染,二是害怕逢着祭灶不吉利。”我爷爷道:“过去,国家战乱,日夜打仗都能平和下来。这光景再难过也比五九年粮食关好过吧?比文化大革命好过吧?那时,咱是一大家人都要面临灾难。你要相信这一天总要过去,穷也得讲究规矩,咱只能舍着,掏十块钱会有人来帮忙的,好好保着这几个孩子。我望这红太阳怪好的,好的很……”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毛票钱递给我父亲,大步走了。
父亲蹲在厨屋门口,又从裤腰里掏出一卷毛票钱,用指头在舌尖上蘸着唾沫数了又数,道:“三儿,拿着这十块钱快去把你训忠爷请来。” 我用十块钱把训忠爷请到屋里,他一句话也没说,左手拿起大䦆头,右手把国际扛肩膀上,送到南畈大堰背上埋了。
母亲哭着朝际坟前跑,我也跟着她跑。母亲哭着转身道:“三儿,可不能去呀,妈怕他灵仙大会把你带走了哇……”
我站在井塘埂上眺望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在那高高的大堰背上变成一丁点儿黑墨。
三
寒风突起,太阳被铅云隐没。风把湾儿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刮得呜呜咽咽,井塘掀起波浪,一波连着一波,哗啦哗啦地地拍打着堤岸,溅起水花打湿我的破棉鞋和棉裤腿。我抱着膀子缩着脖颈儿哆嗦着,隐隐约约听着母亲悲哀的哭声。
上午时,湾儿里人家厨屋顶都冒烟了,我终于把母亲等回来,她眼晴和脸都肿了,不停地咳嗽着。
从国际去后,我有个头疼脑热,母亲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处在焦虑恐慌中,找父亲要钱时,总会神经兮兮地道:“你忘了,咱那个大仔孩子易死那年,我晚黑做梦人家的大孩子死了。咱三妈,六妈,九妈,新娘,她们都说梦到人家的孩子死是咱自家孩子,她们都没说错呀!国际那孩子一夜就病死了。这孩子又烧的发烫,你摸摸,不能再耽搁了呀!我得赶紧背她去果店找王玉成瞧瞧……”
父亲在口袋里掏掏摸摸,半天掏不出来钱。
母亲疯子一样扑向父亲,把他口袋都搜摸一遍也没搜摸着钱,还把他口袋也撕破了,末后,她又急慌慌地朝湾儿东头跑去,哀求即信迷信外假又精通中医会扎银针的驼背四奶来为我诊治。
七八十年代,湾儿里很多人家和我家一样背负着贫困,饥饿,疾病,死亡,和沉重的捐税,伴着时间的脚步毅然决然地前行。记不清地球绕着太阳转了多少圈;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岁月,母亲那一声哀嚎还在夜半梦醒时萦绕在我耳畔,还有那天那个早晨的红太阳,圆了我爷爷对生活的美好愿望,它跨越了世纪,容颜丝毫都没改变。
《贫寒岁月里的母爱》
1980年初春,乡村兴起改革开放,开始实行包产责任制分田到户。
清明过后,乡间开始犁耙水响。父亲白天在学校忙着教书,常把星光月色当白昼耕作,除了犁田耙地,母亲就是我们家主劳力。年幼无知的我,不懂父母的愁苦忧虑,在对于姐姐们来说是个新学期的早上,我跟母亲哭道:“妈,我也要去上学,大姐、二姐是亲生的,难道我就不是您亲生的?是您捡来的呀……”母亲眼含泪水,用围裙不停地搓着手,为难地答道:“好,好,别哭了,你去跟你大说。
“这一关该搞呢?苦难岁月把他性情磨砺的严厉而又粗暴。”我思想着,心惊胆颤地走近正在挖粪池的父亲,道:“大,我要跟大姐二姐上学去。”父亲抬头瞅我一眼,挂满汉珠儿的眉头拧成疙瘩,没有停歇手中的活儿,黑板着脸不说话。
我流着泪,静静地站着。直到父亲挖完粪池去大塘洗完手脚回到院子,我抹着泪水跟在他背后。父亲猛地转身命令道:“给老子挑上粪箢子捡粪,放牛去。”我停止哭泣,仰着脸道:“不,我不去。”父亲道:“你个死女子还敢犟嘴,老子非打死你。”他粗大的手掌落在我脸上、头上……正在磨镰准备收秋的母亲跑过来为我挡着。父亲责问道:“你要这些孩子都去上学,谁来帮你干活?谁来放牛?没人拣粪积肥,咱哪有钱来买化肥(积肥是庒稼人的本钱)?”父母的唇枪舌战引发爷爷奶奶一起来指责我母亲。母亲哀求道:“等这小女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儿,会记账,再回来干活儿。田地里的活儿我白天干,家里的活儿我夜晚干。孩子早起去拣粪,放学去拔草喂牛……”父亲不得已答应了。
当天夜晚,母亲找出父亲的一条破蓝卡其裤子,裁剪下裤腰间的那块布料,在油灯下缝成一个双带子小书包。
第二天清早,我兴奋的早早起床帮母亲干活儿。吃罢早饭,母亲轻轻拍去我身上的灰尘,把小书包挂在我肩上,嘱咐道:“ 三儿,你能上学不容易,要好好学习……”我抚摸着心爱的小书包,不晓得母亲以怎样的心思装进我的渴盼;装进一个平凡母亲的心愿。我终于可以跟着姐姐们踏上了由湾儿通往黄堂学校的黄土大路,绚烂的朝霞给我少年的心灵涂抹一层永不剥退的暖色釉彩。
光景进入1981年深秋。凉飕飕的秋风中,母亲要在霪雨时节到来之前赶忙把麦地沟整好,却不堪重负患上了胃病。母亲胃疼的冷汗如露水滴落,双手捂胸蹲在麦地沟里,有气无力道:”三儿,该上课了,你放下大䦆头跑快些,别迟到哈!”我不懂母亲良苦用心,平平的学习成绩没能给她带来丝毫欣慰。
数学测试不及格,父亲拧着耳朵将我提到双脚离地,恶狠狠地扔到正在凉晒柴草的母亲面前,他还抢下我心爱的小书包撕成整整四片。母亲把受惊吓的我揽在臂弯里,一边为我拣起书本,一边请求道:“孩子生在咱们面前真是造孽啊,你就让她再上一年学吧!”父亲道:“种好庄稼,比啥子都重要……”他似乎铁了心,无动于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哀求。
母亲为我上学屈膝跪在父亲面前,父亲眼含泪水拉起她,道:“恁重的活 儿,我怕你吃不消,你这是何苦呢?……”母亲哽咽道:“认字的人眼是亮的;心是明的……”也许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朴素语言和对我顽强的爱护,触动了满腹经纶的父亲,他一声沉长叹息过后,点头道:“三儿,去吧!去吧!”
母亲连夜把父亲撕开的小书包缝织好,又一回挂在我肩上,我已謹记母亲的嘱咐。
1983年仲夏,藕荷的清香在空气里荡漾,随风翻动的秧苗似绿色的海洋泛起涛浪。
收过一季夏粮之后,我们的日子稍微有点儿好转。虽然还没完全走出困境,米面基本取代了瓜菜代粮。母亲为了我们上学,躲不过爷爷奶奶的责骂(尊敬的读者请理解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没有完美的社会也就没有完美的人)。母亲为了我们都能去上学,照旧忍受着病痛,她经常暗自垂泪,为一家人没日没夜地操劳。
秋天,潺潺的溪水还在多情地绕村流淌,成熟的稻穗子似马尾一样,无垠的田野灿灿金黄,庄稼人满怀着将要丰收的喜悦。忙碌的母亲忍着病痛还在收秋,没有再要我旷过一天课。
学期末,我破天荒地考了我入学以来的最高分,捧回了红纸黑字的喜报。母亲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晓得我的三儿不笨……”母亲给我的永远都是安慰和鼓励。
当母亲在白天高挂起镰刀锄头,父亲在夜晚高搁起犁耙,冬已悄悄攎去大地的暖色。母亲开始日夜赶忙拆洗缝补我们的铺盖和棉衣。我发现母亲的情绪很是低落,身体也明显虚弱,常拿出自幼时就离别远在台弯父兄的来信要我念。有些字我是查字典认出来的,有些繁体字我查不出来,我结结巴巴的念着信,母亲都会听得潸然泪下。每当念完信,母亲都会抚摸我的头说:“只要妈活一天,就会要你去上一天学……”
狂翔的雪花送来新年。
母亲把父亲给她看病的钱省下来,给我们姐弟添置了新衣裳,我们在欢喜中辞去旧岁。过罢元宵节的第二天,新学期伊始,不知是农闲,还是因为母亲在病痛中,父亲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阻止我去上学。他用铁锨一路铲着年前的积雪,把我们姐弟引领到学校,我心情如雪花一样轻舞飞扬,无比快活。母亲嘱咐我放学后去大队诊所里捎些止疼片回来,早已忘到了脑后。
残雪消溶,溪水淙淙,春风吹拂,阳光普照大地,田野村庄的绿渐渐浓重起来。
母亲的精神看上去要比冬季好些,照旧重复着繁忙沉重的劳动。姐姐们都在忙着复习准备考试,父亲爱学生胜过地里的庄稼。我每天放学带着弟弟拔一捆牛草,再剜一筐猪草,去大队诊所给母亲买止疼片一次比一次增多。就在槐花凋谢时节的一天晚上,我背着一捆牛草将走进院子,看见母亲嘴角挂着血迹倒在橱房的门槛边,地上一滩鲜血。我喊醒母亲,喂下几个大白药片子,这次却没能减轻止住母亲的疼痛,母亲怀着对亲人的思念和眷恋永远离开了这个多情而又无情的人世间。
父亲在一个屋漏墙倒的雷雨之夜痛哭失声,他喊着母亲的名字。
母亲离去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上,我将要跟着姐姐去上学,父亲用腿拦住堂屋门说:“三儿,你留下来,你姐快要考试了,你兄儿还小。今晌午,你去东畈把咱那黄了的大麦割回来……”想着母亲生前对我的维护,瞧着无助的父亲,一种揪心断肠的疼痛要我想哭哭不出来。
拿着镰刀走进五月的田畈,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儿默然在风中摇曳开放。花影里依稀看见我年轻的母亲,乌发齐耳,拢于耳后,身着大襟蓝棉布衫上缀着大小不一的补丁,像土地样深厚,仁爱,朴素,无私的母亲,迈着轻盈的脚步走来,温暖我清冷悲凉的梦境。
《母亲的嫁衣》
母亲的嫁衣,是我亲身经历,也是我最想讲的故事。
儿时,我家里房窗棂右上角的土坯墙上按着两个木桩子,木桩子拖个小棉条筐子(用高粱秆子做的,旧社会的女人们纺线装棉条。)里装着母亲的嫁衣。
母亲的嫁衣很美,美在于面料锦绣,手工精制,样式古典,我很喜欢。
我最衷情那条长长的大红罗裙,裙摆用莹然绿色的丝线绣一圈儿椭圆形的小绿叶儿,鲜亮的绿叶儿衬托着金黄色的小花儿。大红色的裙带用金黄色的丝线滚过边儿,边沿缀满鹅黄色的流苏,很是艳丽。
罗裙的款式说明年代已久远。
还有三件缎子夹袄,都是立领,连襟,盘扣,滚边的样式。唯一不同的是颜色,绛红,宝石蓝,油墨绿。面料上满是七彩丝线织成的蝴蝶图案,美丽的蝴蝶翅膀莹光闪烁,栩栩如生,很是惹人眼目,常常令我想起母亲讲的《梁祝化蝶》。
母亲的嫁衣,那艳丽华美的绸缎,说明她出生的家境富贵与显赫。
自从晓得母亲有这些美丽的嫁衣后,每到过年,没有新衣裳穿,就找母亲,哼唧道:“妈,我不穿大姐穿过,二姐又穿过的破衣裳。”母亲道:“你这孩子,那衣裳都补得平平整整的,哪儿破了?” 我撅起嘴嘟囔道:“轮到我,咋就成了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了呢?冻死也不穿。”“这孩子,没听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说法儿吗?听话,先凑合着穿,冻不着就好,等来年再给你做新衣裳穿哈。”母亲说完自顾忙活去。我的小心儿偷偷地想着母亲美丽的嫁衣,拥着母亲的许诺,欢喜地抹去眼泪,等待着漫长的来年。
来年,我照样穿着肩膀,腿包,屁股等部位结了补丁的衣裳站在檐下吸溜鼻涕,瘪嘴想哭。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道:“孩子,等来年一定给你做新衣裳穿哈!”听着母亲又在重复往年的诺言,我用手指恨恨地抠着土坯墙,小声地哭泣,失望与希望并存的小心儿依旧想着母亲美丽的嫁衣。
来年的春天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母亲像往年的春天一样,取下装着嫁衣的小棉条筐子在院子里抖开来晾晒。趁着母亲在厨屋里煮饭的空儿,我偷偷地试穿那条大红罗裙,把裙腰提到肩膀上,裙摆还是垂拖到地上。
岁月像河水一样流去。长高的我,每天早起站在窗棂下梳头,总会情不自禁地仰望窗棂右上角装着母亲嫁衣的小棉条筐子,想母亲曾经讲“我六岁的时候,你姥爷还把我举在脖颈上驮着,三个孩子里你姥爷最娇惯的就是我,你姥爷要我念私塾,我说不念就不念,你姥爷舍不得我哭一声,也就不勉强我。我还没长大,你姥娘就开始找裁缝为我做嫁衣。一九四九年蒋介石兵败,你姥爷带着你大舅跟蒋介石去了台湾。中国解放后,我们被划成地主成分,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你姥娘带着我和你小舅讨饭的路上还背着这些嫁衣。我二十岁那年,带着你姥娘和你姥爷拜堂成亲时穿过的那条大红罗裙,和我的嫁衣嫁给你爸 。文化大革命,家里被红卫兵掠夺得一无所有,这些嫁衣是我藏在湾里的草垛里才得以保存的。后来,我有了你大姐,二姐。有你二姐的那个腊月,你姥娘过世了,我更舍不得穿你姥娘陪送的这些嫁衣,想留作念想;等你们姐妹三个长大出嫁时,每人穿一件。其实,我的嫁衣还不止这些,为了你小舅娶女人,送他几件当聘礼……”母亲扑簌扑簌地落泪,哽咽得讲不下去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母亲的心事。从母亲讲述的往事里,晓得那是一个斯文扫地的年代。
1982年,我家大姐考上学了。大姐进城的前夜,母亲拿出嫁衣在昏暗的油灯下改制了宝石蓝和油墨绿这两件嫁衣,来给我大姐当进城体面的衣裳。
深夜的油灯下,母亲边改嫁衣边淌泪,笑着自言自语道:“我有奔头了!”这一幕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母亲的话也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十八岁的大姐身材苗条,肌肤白净,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穿着母亲用嫁衣为她改制的新衣,腼腆羞涩的微笑,娴静文雅的举止,颇有东方淑女的气质,真是好看,我羡慕极了。
大姐上学走的那年秋天,苦难如影随形追击着我家。我家的耕牛死了,村长天天跑来催缴公粮, 母亲病重住医院,房屋的土坯墙裂开大缝 ,屋顶上的茅草腐烂得已不能再为我们遮风挡雨,装着母亲嫁衣的小棉条筐子在深秋连绵的霪雨里生出霉苔。
那个星期天的上午,母亲叫我取下棉条筐子拿院子里来抖开晾晒。母亲看着嫁衣好像忘记了病痛的折磨,精神看上去也好很多,还拿出孩时就离别远在台湾父兄的来信要我念。有些字我是查字典认出来的,有些繁体字我查不出来。当我结结巴巴地念完信,母亲早已听得潸然泪下。母亲抚摸着我的头,道:“孩子,我小时候没听你姥爷的话念私塾很后悔,你要好好上学……”
大姐毕业将才参加工作的那年五月,母亲怀着对亲人的思念和眷恋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多情而又无情的人世间。
我抚摸着母亲留下的嫁衣,却没有再想穿的欲望。母亲的嫁衣已成为我的念想,才懂得母亲保留我姥娘那件大红罗裙的意义。
母亲去的那年夏天的一天下午,火辣辣的日头下,我在院子里抖开母亲的嫁衣搭在铁丝绳上晾晒之后,锁上大门,扛着锄头去庄稼地里干活。
傍晚,黑云从南边滚来,狂风大作,要下雨的样子。想着母亲的嫁衣还在院子里,我扛起锄头赤着脚拼命往家跑。铁丝绳儿还在,母亲的嫁衣却不见了,院子里的青砖上有很多绛红和大红色的细碎布片,风一吹,那些布片像彩色的羽毛一样悠悠飘起,飘过院墙,飘过屋顶,飘过树梢,飘向布满黑云的天空,消失了。
院子里大椿树上成群结队的大黑乌鸦围绕院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那雄浑的叫声,和随风飘远消失的布片令我感到毛骨悚然。这场景霎时令我想起六奶曾经对我讲的“鬼故事,”害怕极了。父亲放学回来解释说:“你妈的嫁衣是时间久了,没保存好,氧化了。”
母亲去了,心灵没有了依靠,日子一下子变得到处透露着彻骨的寒风。我穿着母亲生前穿过的淡蓝士林布衫,尽管早已是鹑衣百结,却能感受母亲的气息和温暖的留存。
一个世纪过去,另一个世纪到来,新旧更替全不顾世人的欢呼或拒斥,白云苍狗,世事如棋,一切都在改变,已经改变,或即将改变,但总有一些东西坚硬过磐石,柔韧过于蒲苇的东西还长久地留住在那里,不为时光裹挟而去。
2005年春上,我去郑州大姐家,趁着大姐在阳台上修整吊兰的空儿,偷偷地打开大姐所有的衣柜,没能找着她曾经穿过那两件母亲的嫁衣。很想告诉大姐,当年,她穿着母亲的嫁衣的样子有多美,我有多羡慕!母亲的嫁衣是我见过最美的衣裳。怕大姐伤心,直到回信阳那天早上走出大姐的家门,还是没敢向她提及母亲的嫁衣。
母亲的嫁衣早已化成历史的云烟,在我心里依然清楚看得见,成为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故事。
河南信阳平桥黄国燕字于2012年5月19晴 当生命的暮夕,生活的视野和心儿变得昏茫,想起母亲的嫁衣,我步履稳健,信念不移,我将秉承母亲的特质走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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