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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土棋局系列——“半仙”善恶录(短篇小说)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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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心善者,即便没有“缘分”加持,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也能赢得乡亲们的尊重和爱戴,也能活得踏实、安心;心恶者,即便有“缘分”眷顾,即便能一时发财,一时风光,也终究会被自己的贪婪和自私吞噬,终究会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下场。

    乡土棋局系列——“半仙”善恶录(短篇小说)

    鲁中行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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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八十年代,俺有个住在邻村的远房表舅,半辈子就好打猎,号称神枪手。山里的兔子、野鸡,被他的猎枪惊得四处逃窜,他常说,山里的活物,生来就是给人填肚子、解馋的。直到有一天,他扛着猎枪进了村北的凤凰山,在一片松林里,撞见了一只黄色的狐狸。那狐狸毛色发亮,像染了山间的阳光,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究竟有啥东西,表舅后来从没说过。他只知道,自己抬手就扣动了扳机,枪响过后,狐狸晃了晃身子,流着血,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密林深处,再也没了踪影。

    没人知道那只黄狐狸去了哪里,是死在了山里,还是藏进了悬崖石缝里养伤。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表舅就疯了。他把那杆陪了他十几年的猎枪,往石头上砸得稀烂,木托碎成了渣,铁管弯得像条蛇。家人拦着他,他就疯狂地打人,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没人能听懂的胡话。过了三天,他背着一个破包袱,钻进了凤凰山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那山洞又黑又潮,据说以前有狐狸住过。他在洞里一住就是五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家人几次提着干粮去接他,他都挥舞着石头驱赶,谁也近不得身,家人只好把干粮放在洞口。村里的人都说,表舅是被狐狸缠上了,是遭了报应。

    五年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表舅自己从山洞里走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上裹着破旧的衣裳,眼神却清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疯癫。他径直回了家,进门就给爹娘磕了个头,从此再也不提打猎的事,再也没踏进凤凰山一步。有人偶尔提起那只黄狐狸,他就立刻低下头,眼神躲闪,嘴唇抿得紧紧的,讳莫如深。老人们叹着气说,那狐狸是有灵性的,动不得,表舅是被它警示了,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泰沂山脉的山峦里,藏着无数不起眼的山村,像一颗颗散落在山里的石子,安静地卧在褶皱里。俺们村叫石磨湾,村头有一盘公用的老石磨,磨了上百年的粮食,磨盘上的纹路,深得能接住不少雨水。四十多里外的悬崖村,嵌在陡峭的山壁间,房子都是石砌的,顺着山势往上排,像挂在崖上的葫芦。两座村子隔着三道山梁、两道深沟,山梁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就慢悠悠地飘过来。平日里往来极少,除非是走亲戚,或是谁家有急事,不然山里人很少会翻山越岭,跨这么远的路。

    最近几十年间,周边几十个山村,陆续出现了三位“半仙”。不是那种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神仙,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平日里也种庄稼、喂鸡鸭猪狗,某天醒来,突然就有了旁人没有的“本事”,能掐会算,帮人指点迷津,解个灾、算个前程。在这闭塞的山坳里,人们遇事没个主心骨,这些有“本事”的人,就成了乡亲们心里的依靠,成了山里的“主心骨”。这三位里,最出名的,是悬崖村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而最让人唏嘘,最让人想起就叹口气的,是俺们村的李和。

    悬崖村的女半仙叫王桂兰,村里的年轻人都喊她桂兰奶奶,年纪大一点的,就喊她桂兰婶子。她“通灵”已有二十多年,从五十岁那年起,原本普普通通的农妇,忽然就变了。以前她也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围着灶台转,种庄稼、喂猪,说话大声大气,可从那天起,她说话慢了,眼神也柔和了,身上渐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像是山里的雾气,淡淡的,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到如今,她满头银发,脊背微驼,走路慢悠悠的,却依旧是方圆几十里最红火的存在,每天都有乡亲们翻山越岭来找她,求她看事。

    泰沂山区本就有很多狐仙附体的传说,老人们常说,山里的狐狸活久了,就会修行,会借人的肉身,替人消灾积德,好让自己早日成仙。悬崖村山高林密,古木参天,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半山腰还有个废弃的狐仙庙,庙门破旧,神像也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有人偶尔去烧柱香。关于桂兰奶奶,自然也绕不开这样的传闻。有人说,她身上附着一只修行几百年的白狐,那白狐曾在狐仙庙修行时,遭了雷劫,伤了修行,便借桂兰奶奶的肉身,替老百姓消灾积德,补全自己的修行。

    这话,桂兰奶奶从不辩解,也不张扬,就像没听见一样。她只是守着自家那间石砌的小院,小院不大,院门口有一块平整的石头,是她平日里坐的地方。院里种着几株山桃,春天开粉色的花,落得满地都是,夏天结小小的桃子,酸涩得很,没人吃。还有一丛没人认得的奇花,叶子是深绿色的,花期不定,有时候春天开,有时候秋天开,开的时候,香气能飘出半里地,钻进村里每个人的鼻子里,清清爽爽的。花落之后,会结出小小的、暗红色的果子,圆滚滚的,桂兰奶奶从不许人碰,有人好奇伸手想去摸,她就轻轻拦住,轻声说“是不该碰的东西”,语气里没有严厉,却让人不敢再动。

    院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是她男人在世时亲手做的,桌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桌角有一块缺口,是多年前不小心碰的,一直没修。桌上放着一个粗瓷茶碗,碗沿有个小缺口,里面总盛着半碗凉白开,还有一沓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这是她给人看事的价钱,二十年没变,多一分不要。哪怕是乡亲们硬塞的鸡蛋、煎饼,或是自家种的蔬菜,她也会折算成钱,要么找零,要么下次看事时抵扣。她总说,“钱要干净,多拿一分,心里就不安一分”。

    俺们那片山村,民风淳朴,山里人说话直来直去,待人实在,可也藏着太多无奈。山里人靠天吃饭,坡地种着樱桃、板栗、核桃,春天怕旱,夏天怕涝,秋天怕霜,遇上不好的年景,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城里挣大钱,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老人们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孩子们还小,不懂事,遇事没个主心骨,便总爱翻山越岭,往桂兰奶奶那里跑,哪怕只是听她一句叮嘱,心里也能踏实些。

    有谁家孩子丢了羊,一家人急得团团转,跑到桂兰奶奶那里,她就闭着眼,手指轻轻掐捏片刻,指尖微微颤抖,嘴里念几句没人能懂的低语,声音细细的,像山里的风。念完之后,她睁开眼,指着山坳的方向,轻声说“往东坡的老槐树下找,羊卡在石缝里了,去的时候,带一把小米撒在树下,别惊着它”。去的人照着做,果然能找到那只丢失的羊。

    有谁家老人久病不好,躺在床上,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家人就背着老人,或是提着礼品,翻山越岭来找桂兰奶奶。她就坐在老人身边,摸一摸老人的手,又摸一摸老人的额头,然后嘱咐“去后山阴坡采点蛇含草,要带露水的,配着小米粥煮,喝上三天就见轻。煮的时候,别用铁器,别说话,不然就不灵了”。家人照着她的话去做,老人喝了三天粥,果然能坐起来,慢慢能吃下东西了。

    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好长时间没有音讯,家里人心里发慌,坐立不安,就拿着年轻人的照片,来找桂兰奶奶。她看一眼照片,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说“放心,孩子安好,就是有点想家,过些日子,他会给家里打电话”。往往没过几日,家里的电话就真的响了,电话那头,是年轻人熟悉的声音,说着“娘,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家里的煎饼”。

    桂兰奶奶的规矩,全村人都知道,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也都清楚:只帮能帮的人,不给恶人看事。有一次,邻村一个老板,开着小轿车进山,小轿车在山里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他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桂兰奶奶的小院,从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塞到桂兰奶奶手里,说“桂兰奶奶,求您帮我算一笔大生意,只要算得准,还有重谢,我再给您修一座新院子,比这石屋气派多了”。

    桂兰奶奶把钱推了回去,动作轻轻的,没有丝毫犹豫,淡淡道“我只算老百姓的家常事,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这些我能算。生意上的算计,勾心斗角,沾了铜臭味,我不算。钱你拿回去,院子我也不用修,这石屋,住了几十年,踏实”。那老板还想再劝,桂兰奶奶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老板没办法,只能拿着钱,悻悻地走了。

    还有一回,石磨湾有个媳妇,怀疑男人在外头有人,整天哭哭啼啼,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偷偷给桂兰奶奶塞了一块腊肉,那腊肉是她自家腌的,肥肥的,油光发亮,哭着求桂兰奶奶帮她“整”那个女人,让男人回心转意。桂兰奶奶叹了口气,把腊肉还回去,用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宽了,日子就顺了。害人的事,我不能做,也做不了。男人的心要是真的走了,再怎么整,也拉不回来,不如好好过日子,对得起自己”。那媳妇听着,哭得更凶了,却也慢慢想通了,擦干眼泪回了家。

    山里人念情分,桂兰奶奶待人实在,乡亲们也都记着她的好。逢年过节,有人给她送一筐自家种的地瓜、土豆,带着泥土的清香;有人给她送几张亲手摊的煎饼,煎饼是用小米、地瓜面磨成糊摊成的,薄薄的,脆脆的,是山里人最朴素的果腹粮。

    桂兰奶奶从不推辞,收下后,总会回赠一些自己晒干的草药,那些草药,都是她平日里在山里采的,洗干净,晒干,捆成一小束,能治个头疼脑热、咳嗽感冒。有时候,村里的小孩子跟着大人来,她就会伸出粗糙的手,给小孩子摸一摸头,轻声说一句“平安长大”。村里的老人都说,被桂兰奶奶摸过的孩子,不闹病,好养活,长大了也能有好福气。

    关于桂兰奶奶的传闻,越传越神,像山里的雾气,越飘越浓。有人说,半夜里,见过一只狐狸,蹲在桂兰奶奶的院墙上,浑身的毛像雪一样白,眼睛亮得像灯笼,一动不动地望着院里的那丛奇花,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跳进院里,消失在那丛奇花后面。

    有人说,桂兰奶奶冬天不用生炉子,屋里也暖烘烘的,哪怕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山里的石头都冻得裂了缝,她也只穿一件薄棉袄,身上暖暖的,一点也不冷。村里人都说,是狐仙在护着她,给她暖着身子。还有人说,有一次山里起大火,风势很大,火苗顺着风,一路烧过来,眼看就要烧到桂兰奶奶的小院,村里的人都急得团团转,想帮她搬东西,她却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就在火苗快要烧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反向的大风,把火苗吹偏了。火灭之后,桂兰奶奶的小院,连一片树叶都没被烧到,院里的山桃和奇花,依旧长得好好的。

    更奇的是,闹蝗灾那年,周边几个村子的地里,庄稼被蝗虫啃得稀巴烂,乡亲们急得直哭,一年的收成就这么垮了。可悬崖村的庄稼,却完好无损,禾苗绿油油的,没有一只蝗虫敢靠近,乡亲们都说,是有东西在护着悬崖村的土地,是桂兰奶奶身上的狐仙,在保佑着他们。

    桂兰奶奶听到这些传闻,只是笑着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院里的老树皮,轻声说“是我们命好,遇上了好缘分,遇上了好心人”。没人知道,她五十岁那年,曾在山里失踪了三天三夜。那三天,山里下着小雨,路又滑又陡,她的家人找疯了,把附近的山坳、石缝都找遍了,都以为她不在了,哭着准备后事。可第三天傍晚,雨停了,夕阳把山里的雾气染成了金色,她自己回来了,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一束奇怪的草,草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开着小小的白花,没人认得那是什么草。从那以后,她就突然有了那些“本事”,能掐会算,能帮人解灾。

    还有老人说,桂兰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山里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狸。那狐狸的腿受了伤,流着血,躺在草丛里,奄奄一息。她就把狐狸抱回家,给它清洗伤口,喂它小米粥,养了一个多月,直到狐狸的腿好了,才把它放回了山。那狐狸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三眼,眼神里像是有感激,又像是有什么约定,然后就钻进了密林深处。老人们说,这或许,就是她与“缘分”的开端,是那只白狐,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可桂兰奶奶从不提这些过往,有人问起,她就岔开话题,要么就轻声说“别乱说了。”

    俺们村的李和,去年五十二岁。年轻时的他,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实人,家里穷,住的是土坯房,屋顶漏雨,墙皮脱落,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性子忠厚,不爱说话,见了乡亲们,总是低着头,不好意思打招呼,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地里的庄稼,他种得比谁都认真,哪怕是一棵杂草,也会小心翼翼地拔掉。也正因这份纯粹,这份忠厚,他才得了“缘分”眷顾,才有了那些“本事”。

    只是后来,他渐渐变了。那份纯粹,那份忠厚,被钱财磨没了,被虚荣冲昏了头。身边的“缘分”,也慢慢淡了,起初只是算得不准,后来,就彻底没了动静。也就是从他不灵验的那天起,周边村子的人,愈发频繁地往悬崖村跑,往桂兰奶奶那里去——没人说得清其中的关联,没人知道是为什么,只当是桂兰奶奶的本事更甚,或是李和的“缘分”尽了,老天爷不再眷顾他了。

    李和刚开始有“本事”的时候,也学着桂兰奶奶的样子,收二十元钱看一次事,语气、神态,甚至是掐捏的动作,都刻意模仿。可他终究不是桂兰奶奶,他耐不住性子,耐不住清贫。来求他的人多了,他心里的贪念,就像山里的野草,慢慢长了出来,越长越旺。他开始逐步抬高价格,从二十元涨到五十元,再到一百元、两百元,遇上着急求事的人,他还会故意刁难,索要烟酒、粮油,甚至现金,少一样,就说“心不诚,算不准”。

    山里人淳朴,遇事急了,也只能顺着他,哪怕心里不情愿,哪怕觉得他狮子大开口,也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的能解灾呢?就这样,李和靠着这身“本事”,没过几年就发了财。他盖起了二层小楼,红砖墙,大窗户,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房子都气派;他买了轿车,黑色的,停在院子里,闪闪发亮,村里的人,谁也没坐过;他穿起了名牌衣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彻底变了个人。

    以前的李和,见了乡亲们,点头哈腰,说话客气;如今的他,趾高气扬,走路都带着架子,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斜着,对村里的老人视而不见,对穷乡亲更是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他们的穷气。他还常常嘲讽那些来求他,却拿不出钱的乡亲们“穷鬼就别来求我,我不帮没良心的人,没钱,就别想消灾”。

    有人劝他,“李和,做人要本分,别太贪了,你看悬崖村的桂兰奶奶,守着二十元的价钱,二十多年没变过,不也过得好好的?人心要正,别被钱财迷了心窍”。李和却嗤之以鼻,嘴角撇了撇,不屑地说“她傻,我可不想一辈子当穷光蛋。‘缘分’附在我身上,就是让我发财的,不发财,对得起这份‘缘分’吗?”他哪里知道,“缘分”来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发财,而是为了让他积德行善,守住本心。

    李和的所作所为,乡亲们看在眼里,怨在心里,却也敢怒不敢言。他有钱了,有势力了,村里人怕得罪他,怕他报复,只能在背地里议论,叹着气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有一次,村里一个生病的老人,家里穷,凑不齐钱,求李和帮他看看病,解解灾。李和见他穷,就故意胡乱说辞,说“你这病是撞了邪,得拿五百块钱,我给你做法,不然活不过一个月”。那老人哪能凑齐五百块钱,急得直哭,跪在地上求他,他却不耐烦地把老人推到一边,说“没钱就别来烦我,死了也活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桂兰奶奶耳朵里。她连夜让悬崖村的一个年轻人,给老人送了一些晒干的草药,还托人带了句话“别信旁人胡言,按时喝药,好好休息,会好的”。老人照着桂兰奶奶的话,喝了几天草药,病情果然慢慢好转,能下床走路了。乡亲们心里,愈发敬重桂兰奶奶,也愈发疏远李和,没人再愿意找他看事,没人再愿意和他说话。

    更过分的是,去年秋天,邻村有个十八岁的姑娘,因为高考失利,心里抑郁,整天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她的家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找人想办法,后来,有人说李和能掐会算,能帮人解闷,他们就带着姑娘,翻山越岭,来找李和,想让他指点迷津,劝劝姑娘,让姑娘好起来。

    李和见姑娘长得清秀,皮肤白白的,又看她的家人心急如焚,眼里满是焦虑,心里就起了坏心思。他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皱着眉头说“这姑娘是被邪祟缠身了,得单独给她做法,才能化解,旁人不能在场,不然会冲撞了邪祟,就不灵了”。姑娘的家人信以为真,以为他真的能救姑娘,就把姑娘留在了李和家,自己回家准备钱和祭品,心里还一个劲地感激李和。

    可他们没想到,李和竟然借着做法的名义,玷污了那个姑娘。姑娘年纪小,性子柔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敢说话,直到回到家,哭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家人。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里,在周边几个山村炸开了锅。乡亲们无不愤怒,纷纷指责李和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李和的“本事”,是一点点消失的,就像山里的雾气,慢慢散去,再也没有了踪影。起初只是算得不准,后来,干脆什么都算不出来,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可他不死心,依旧打着半仙的幌子,在村里晃悠,胡乱接客,胡乱说辞,继续索要钱财。有人识破了他的真面目,找他理论,让他退钱,他就耍无赖,拍着桌子大喊“是你们心不诚,所以我算不准,想退钱,没门”。

    乡亲们渐渐看透了他,再也没有人来求他,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他的二层小楼,渐渐冷清下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院子周围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轿车也停在院子里,落满了灰尘。他的媳妇,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心彻底寒了,带着孩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今年春天,山里的雪刚化,路刚化冻,路面泥泞湿滑,踩上去,脚下会沾一层厚厚的泥。李和开着那辆落满灰尘的轿车,想去邻村碰运气,想再骗点钱财,填补家里的空缺。他一路上急急忙忙,不顾路面湿滑,车速开得飞快,车轮在泥路上打滑,发出滋滋的声响。走到半山腰的急转弯时,轿车突然失控,像脱了缰的野马,翻下了十几米深的山沟,重重地摔在石头上,车身摔得粉碎。

    有人路过,发现了翻下山沟的轿车,跑过去一看,李和已经没了气,脸上还带着一丝不甘,一丝贪婪。消息传回石磨湾,乡亲们没有一个同情他的,有人说“这是报应,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活该有这样的下场”;有人叹着气说“好好的一个人,被贪婪毁了,太可惜了,要是他能守住本心,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还有人说“是他自己害了自己,怨不得别人”。

    李和死后,没人愿意帮他料理后事。乡亲们都恨他,恨他的贪婪,恨他的无耻,没人愿意靠近他的家,没人愿意帮他抬棺材。最后,还是村里的几个老人,看在同村的情分上,看在他年轻时的老实模样上,凑了点钱,帮他办了简单的葬礼,找了一块偏僻的山坡,把他埋了,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一堆黄土,孤零零地立在山里。

    葬礼那天,桂兰奶奶让人送来了一束晒干的草药,放在李和的坟前。那草药的香气,淡淡的,和桂兰奶奶院里那丛奇花的香气,一模一样,飘在山里,飘在坟前,像是一种慰藉,又像是一种警示。有人问桂兰奶奶,“桂兰奶奶,李和做了那么多坏事,您为啥还要送他草药?”她只是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轻声说“好歹在这山里相遇一场,都是山里人,送他一程,也算尽了心意,希望他下辈子,能做个好人。”

    悬崖村的桂兰奶奶,依旧守着自己的小院,守着院里的山桃和奇花,守着那张旧木桌,守着二十元的价钱。每天,依旧有乡亲们慕名而来,翻山越岭,只为求她一句叮嘱,求她指点迷津。她依旧是那样,说话慢悠悠的,眼神柔和,待人实在,就像山里的泉水,清清爽爽,滋养着每一个来找她的人。

    有人问她,“桂兰奶奶,都是有‘缘分’的人,为啥李和就落得那样的下场?您却能一直被‘缘分’眷顾,一直有本事?”桂兰奶奶端着粗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凉白开,缓缓道:“不是‘缘分’不好,是人心变了。‘缘分’来的时候,是为了行善,是为了帮人,人要是丢了本心,贪得无厌,作恶多端,‘缘分’自然就走了,再也不会眷顾他。我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不贪不占,不害不欺,待人实在,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缘分’。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我们各守本分,各修各的道罢了。”

    周边几个村里,除了桂兰奶奶和李和,还有一个“半仙”,是邻村的“吴大仙”。他哪是什么半仙,不过是个耍小聪明的骗子,小时候跟着一个走江湖的先生,学了几句周易的皮毛,认识几个字,就敢冒充有仙家扶持,靠着花言巧语,耍弄乡亲们,骗乡亲们的钱财。

    有一次,邻村有人找他看宅基,想盖一座新房子,求他指点一下,选个好地方,保家宅平安。他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闭着眼,嘴里念着没人能懂的话,然后睁开眼,指着西南角,大声说“大门必须建在西南角,方能保家宅平安,子孙后代都能富贵荣华”。那人信了,以为他真的有本事,就照着他的话,把大门建在了西南角,还特意给了他一笔钱,感激他的指点。

    可一年后,那家人出了车祸,家里的两口人,在山里的土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就没了气。死者家族的人,悲痛欲绝,想来想去,觉得是吴大仙看宅基看坏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找吴大仙讨说法。吴大仙却一脸茫然,皱着眉头,反倒呵斥他们“谁让你们把大门建在西南?我没说过这话,是你们自己弄错了。”——他早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早就忘了自己骗人的事。

    家族人怒不可遏,看着他耍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上去就把他打了个半死,打得他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从那以后,再也没人信他,再也没人找他看事,他也彻底没了“半仙”的名头,灰溜溜地躲在村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像一只丧家之犬,再也不敢耍小聪明,再也不敢骗乡亲们了。

    吴大仙后来偶尔会翻山越岭,去悬崖村找桂兰奶奶坐一坐。他不说话,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陪着桂兰奶奶,喝着粗茶,看着山里的风景。两人坐在小院里,说着山里的琐事,说着庄稼的收成,说着村里的老人孩子,没人提“半仙”的名头,没人提那些过往的荒唐事,就像两个普通的老人,聊着家常,说着心里话。

    没人知道他们聊些什么,只看见桂兰奶奶偶尔会看向院里的那丛奇花,轻声说几句,声音细细的,像是在和谁对话,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像是在叮嘱什么,又像是在叹息什么。风一吹,奇花的香气飘过来,裹着桂兰奶奶的话语,飘在小院里,飘在山里。

    山风掠过松涛,带着山间的清苦,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那些人心的善恶,那些命运的唏嘘,在泰沂山区的山坳里,慢慢回荡,久久不散。所谓半仙,不过是人心的镜子,照出人的善良,也照出人的贪婪;照出人的纯粹,也照出人的污浊。

    心善者,即便没有“缘分”加持,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也能赢得乡亲们的尊重和爱戴,也能活得踏实、安心;心恶者,即便有“缘分”眷顾,即便能一时发财,一时风光,也终究会被自己的贪婪和自私吞噬,终究会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好死的下场。

    桂兰奶奶的神秘,从来都不是什么狐仙赋予的,也不是什么“本事”带来的,而是她一辈子守着善良,守着本心,守着本分,不贪不占,不害不欺,沉淀下来的模样。她就像悬崖村的那棵老槐树,扎根在山坳里,经历了风雨,经历了岁月,依旧挺拔,依旧坚韧,守着这片山里人的希望,也守着那份藏在烟火里的纯粹与正义,守着山里人最朴素的人心。

    陈业冰,笔名鲁中行吟,济南市莱芜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荣获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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