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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萧萧兮嬴水寒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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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风萧萧兮嬴水寒,三百铁骨镇深涧。血肉为营夺绝路,拼将残躯破凶顽。泰沂无言融碧血,松柏有泪掩赤胆。不辞枯骨赴国难,长留浩气在人间。千呼万唤魂安在?已化春泥换新天。

    风萧萧兮嬴水寒

    ——吉山突围战始末 (纪实文学)

    鲁中行吟

    风萧萧兮嬴水寒,三百铁骨镇深涧。

    血肉为营夺绝路,拼将残躯破凶顽。

    泰沂无言融碧血,松柏有泪掩赤胆。

    不辞枯骨赴国难,长留浩气在人间。

    千呼万唤魂安在?已化春泥换新天。

    泰沂山脉深秋里的风,带着股子干巴冷硬的土腥味,在旷野里刮得野蛮,可一旦吹进深山老林的褶皱里,往往就会慢了下来。

    在这片被大山重重锁住的土地上,时间是大地深处缓慢的喘息,是庄稼汉皲裂手背上一点点抠掉的泥土。然而,在1942年10月17日那一天,吉山村的山风被炮火无情地撕成了碎片。一场包围与反包围、清剿与反清剿的惨烈血战,在莱芜北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炸响。

    五百多条汉子,五百多个鲜活的生命,被十倍于己的日军死死咬住。六个小时的死磕,两百多具日伪军的尸体填了沟壑,而泰山区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汪洋,以及干部战士、民兵共329个血肉之躯,永远地融进了这片泥土。

    这不仅是一场战斗,是泰沂山区的骨头和钢铁的一次硬碰硬。

    一:风雨欲来

    1、 船厂村的火种与暗流

    图片2(1)(1).png 

    1942年的10月,冷得比往年早一些。莱北县抬头区的船厂村,藏在山高林密、道路难行的深山里。漫山遍野的树叶黄得透亮。在这座偏僻的村子里,中共泰山区正憋着一股劲——他们办起了一个区、县级干部及部队干部的培训班(教导营)。150多名抗日骨干,像150多颗滚烫的火炭,在深山老林里,汲取着燎原的火种。教导营营长是军分区十二团团长石新,一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老红军硬汉;而站在土台子上给这群泥腿子干部授课的,是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汪洋、副书记刘莱夫、专员赵笃生、组宣部长高启云、武装科长李凤鸣。

    那时候的局势,就像雷阵雨前闷热的天,连树上的“老家雀”都察觉到了杀气,不敢在枝头吱声。日军的扫荡越来越频繁,为了护住这盆火种不被敌人的邪风吹灭,汪洋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授课仅仅六天后,他带着军分区司令部机关和负责警卫任务的十团一营一连,趁着夜色悄没声息地“挪窝”,北行进驻了与船厂村毗邻的雪野区东栾宫村。十天后,赵笃生又率领地委、专署机关和警卫连,踩着崎岖的山路,东进转移到了茶业区最大的山村——刘白杨村。

    十团一营二连留守船厂村护卫教导营的学员。而此时,军分区十团一营三连,正跟随司令员廖容标,在淄河流域的刀光剑影中开辟新的根据地。

    这支队伍在山沟里静悄悄地腾挪拆分,就像老树在地下隐忍地扎根,时刻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2、 阴云密布:十月十五日的抉择

    10月15日,山风把船厂村的破窗棂吹得哐当直响。这一天,教导营终于迎来了结业典礼。

    汪洋、刘莱夫、赵笃生等领导冒着深秋的冷雨赶到会场。汪洋站在简陋的会场中央,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双双熬得通红却亮得灼人的眼睛。他没有说太多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只是操着那口浑厚的鲁西嗓音嘱咐大家:“同志们,学完了,该回去了。回到各自的岗位,把抗日工作干得亮堂些!咱们不仅要好好活下来,还要像锥子一样扎进敌人的心窝里!”

    可是,掌声还没落下,天上的云彩还没散,沉甸甸的变故就砸了下来。

    那天下午,一部老旧的电台滴滴答答地吐出了一份省委十万火急的电报:济南的日军正用火车大规模运兵,目标直指鲁中区!大扫荡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敌人极有可能对泰山区进行铁壁合围,望早作准备!

    几乎在同一时间,侦察科长刘采芹满身泥水地从外围“蹽”了回来。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喘着粗气向汪洋汇报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情报:“政委,情况不妙!章丘、博山、莱芜的日伪军正在发疯似的大量集结兵力,还在四处强雇民夫。外围的几个暗哨都没了动静,这帮狗日的在拉网,对咱们有合围的迹象!”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汪洋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红蓝箭头的粗糙地图。撤,必须马上撤!可是,地委还有一个关于人事调整和四旅合并的重要会议没有开完。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指令的传达不到位,都可能导致底下的队伍乱成一锅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汪洋当机立断,下达了分流转移的命令:为了安全起见,所有县级以上的主要干部,今晚趁着夜色立刻转移到茶业区北部的阁老村,把没开完的会开完;其余所有人员,包括教导队学员和机关非战斗人员,于16日上午向刘白杨村集结,隐蔽待命!

    3、 危机逼近:刘白杨村的不眠之夜

    16日上午,阁老村的一间破旧土屋里,地委的会议在极其压抑的气氛中如期举行。

    窗外是呼啸的山风,屋内只有一盏豆油灯。会上迅速敲定了军分区与四旅合并以来的工作任务和人事调整,根据省委的安排,刘莱夫被调任鲁中三区地委书记,定于17日派专人护送其赴任。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时,省委的第二封急电再次重重地砸下:催促汪洋部立刻向东转移,与廖容标司令员的主力部队会合!

    此时的廖容标,正率领军分区主力浴血奋战在淄河上游。那里地处淄川、章丘、莱北茶业区交界,属禹王山余脉,往下便与淄博平原相衔接。如果在那里站稳脚跟,就能建立起一个从现有根据地到淄博平原的巨大缓冲地带,极大增加部队伸缩机动的空间,彻底改善眼下这支队伍“饥、寒、围、困”的绝境。

    “向东走,靠拢廖司令!”汪洋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今天天黑前,所有人必须在刘白杨村完成最后集结;明天(17日)一早,全军向东转移!

    16日傍晚,泰山地委、专署、军分区机关、教导队、警卫连以及十团一营一、二连的指战员,全部如期集结于刘白杨村。这座原本宁静的传统村落,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在茶业区党组织的具体领导下,刘白杨村的党组织和民兵联防队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住宿、站岗放哨、筹措钱粮,村里的大娘大婶们甚至把家里过冬的存粮都翻了出来。伤病员的不断增加,也让设在村里的八路军战地医院透着一股子血腥的焦灼感。

    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夜里,整个刘白杨村没有一个人能安稳合眼。炊事班的战士和村里的群众挤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他们满是沟壑的脸。大家正连夜为部队准备干粮,和面的和面,烧火的烧火,铁锅沿上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锅搭”(一种用粗粮掺杂少量细粮,贴在锅沿上蒸煮的面食,也叫锅贴)。这些散发着粗糙麦香的干粮,将是战士们突围路上唯一的口粮。

    侦察科长刘采芹没有合眼。他像一只警觉的夜豹,带着人将村子四周的山头、路口全摸了一遍,布下了极其严密的暗哨体系。临走前,他死死盯住每一个暗哨的眼睛,定下了铁一般的规矩: “都把眼珠子给我擦亮了!发现零星敌情,打响一颗手榴弹;敌人数量较多,拉响两颗;要是发现漫山遍野的鬼子,情况万分紧急……”刘采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连炸三颗!就是死,也要把这三颗手榴弹给我炸响了!”

    风,在山谷里呜咽。落叶砸在土墙上,发出干瘪的叹息。一张由数千名日伪军编织的死亡之网,正借着夜色的掩护,踩着枯草,悄没声息地向茶业区收拢。

    四、 惊雷破晓

    17日。天似亮非亮,空气中透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

    那是一个黎明前最暗、最静的时刻。奔波劳累了整整几天的同志们,大多还沉浸在极其短暂而深沉的睡梦中。村东头,十团一营一连、二连的战士们刚刚从地铺上爬起来,正紧了紧绑腿,准备上早操。

    突然!

    “轰!——轰!——轰!”

    刘白杨村的西山头上,突然爆出三声沉闷而剧烈的手榴弹爆炸声!火光撕裂了黎明的薄雾,震得窗棂上的灰土簌簌直掉。紧接着,北山、南山的山头上,也相继传来了尖锐的枪声和手榴弹的连环炸响。

    最可怕的情况发生了——重大敌情!最高级别的警报!

    刘采芹像一阵风似地撞开门,冲进指挥所:“政委!西山、北山、南山全被堵死了!满山遍野的黄皮狗,咱们被包围了!”

    当时的刘白杨村,驻扎的军分区机关、《泰山时报》社的几个精英编辑以及一营的两个连驻扎在村东;地委、专署机关和警卫连驻在村中;而刚刚结业的教导队则驻在村西。爆炸声一响,整个村子在短暂的寂静后,瞬间陷入了沸腾。干部的呼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子弹上膛的拉栓声混作一团,大家分头紧急集合。

    慌乱中,汪洋展现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他大步跨出院子,此时天刚蒙蒙亮,借着晨光隐约可以看到,北、西、南三面的山脊树林里,如同涌动的黄褐色毒雾,到处晃动着日军的膏药旗。但令人奇怪的是,敌人并没有立刻端着刺刀冲下山来,只是零零碎碎地打着冷枪。

    “他们在等咱们自投罗网,这是在缩网!”刘采芹满眼血丝,一把拽住汪洋的袖子建议道,“政委,西面枪声最密集,敌人很可能是‘声西击东’,故意在西边造势,想把咱们往东边赶。我建议咱们反其道而行之,向西突围,撕开他们的口子!”

    汪洋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隆起。向西,或许有一线生机;但向东,是省委的命令,主力部队和廖容标司令员还在淄河流域等着他们去会合,那是整个根据地的希望!

    在这座古老的泰沂山村里,风突然刮得猛烈起来。汪洋拔出腰间的配枪,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的“硬气”,他下达了最后的分流命令: “必须执行省委指示,向东靠拢!传我命令:通知刘莱夫、赵笃生、高启云率领地委、专署机关和警卫连,通知石新团长率领教导队,立刻化整为零,分头向东、向东北突围,绝不能让咱们泰山区的精英骨干被敌人一锅端了!”

    “那您呢?”刘采芹急喊。

    “我带军分区司令部机关和一营两个连先行探路,从村东正面冲过去!”

    晨雾中,汪洋率领着队伍,顺着白杨河滩,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水,越过高白杨村,经茶业口村,如同一把长剑,直插吉山村方向。而在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泰沂抗战史上最为惨烈、最为血腥的吉山突围战……

    二:血沃吉山

    17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块洗不干净的破抹布。汪洋政委带着军分区司令部机关和一营的两个连,正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急行。初冬的河水刺骨地凉,湿透的草鞋裹在脚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们越过了高白杨村,绕过茶业口村,直插吉山村。

    谁也没有料到,吉山村的这片河滩,死神早就张开了大嘴。

    刚到村东,前头的队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迎面的北山、西山和南山头上,突然像爆炒豆子一样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哒哒哒——”重机枪的火舌撕裂了晨雾,跑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八路军战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像被砍断的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带霜的秋草里,鲜血瞬间把灰白色的土坷垃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隐蔽!咱们被包围了!”汪洋的嗓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开。他太清楚这泰沂山区的地形了。在这两山夹一沟的绝地里,退是死,停也是死。“二排、三排,给我上!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南山的制高点,把主动权抢回来!”

    战士们红了眼,端着刺刀,冒着弹雨,像一群发怒的豹子般朝半山腰扑去。守在南山腰的不过是日军的一个排,哪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被这股骇人的气势顶了下去,丢下几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南山坡退。

    汪洋站在刚刚夺下的山头上,举起望远镜环视了一圈,心却沉到了无底深渊。


    吉山河的东山、北山、西山上,密密麻麻全是黄褐色的身影,膏药旗像出林的毒蛾子一样到处乱晃。更让人绝望的是,刚才向南败退的日军背后,突然漫山遍野地冒出了一大片黄呼呼的人影——那是从莱芜、口镇、雪野连夜赶来增援的日伪军。足足八九百号人,从东腰关村东面的龙子村,漫过龙堂寨,如同一片浑浊的泥石流,正死死堵住了他们向南的生路。

    图片2(2)(1).png吉山南坡


    到了这一刻,天罗地网彻底收紧了。这方水土的活门,被老天爷死死地焊上了。

    汪洋静静地站在山头上,任凭风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他看着身边那些满脸黑灰、喘着粗气、紧紧握着钢枪的兄弟们。这些大山里出来的汉子,有的还不到二十岁。

    他扯开嗓子,对着这群同生共死的战友高喊:“同志们!我对不住大家!把你们带上了绝路,这是我汪洋的失职!”

    风停了半拍。整个山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事已至此,咱们退无可退!”汪洋猛地拔出手枪,眼中透出一种看穿生死的铁骨与凛然,“今天,咱们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精忠报国的时候到了!弟兄们,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这吼声从上百个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泰沂山区庄稼汉最本分的血性,震荡着吉山的山谷。

    敌人像疯狗一样反扑上来。子弹很快就打光了,战士们被迫退下了山头,在小吉山东边的河滩里与几倍于己的日军绞杀在一起。没有子弹,就用刺刀穿;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死死抱住敌人,用牙咬,用手指抠。人的惨叫声、利刃捅破血肉的噗嗤声、枪托砸碎头骨的闷响声,和着河水的呜咽,响成一片。

    一营营长赵钧,像一尊杀红了眼的铁塔。他手里的长枪已经不知道挑翻了几个鬼子,刀刃都豁了口。几个日军端着刺刀将他团团围住。赵钧浑身上下被挑了数刀,鲜血像水一样往外涌。他太累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拉扯着他的身体往下坠。

    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杀下一个敌人了,但他绝不愿活生生地被这帮黄皮狗拖去当俘虏。赵钧冷冷地环视了一圈扑上来的鬼子,突然惨然一笑,伸手卸下带血的刺刀,冲着日军大喝一声:“老子不用你们动手!”

    话音未落,他双手反握刺刀,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心窝。这个泰山区的硬汉,像一棵倔强的老树,死死地扎根在了吉山的河滩上。

    就在离赵钧不远的地方,汪洋的警卫员张登平正在死战。这个自幼习武、人高马大的山东大汉,手里抡着一把大砍刀,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死死护卫着汪洋。那大刀带着风声呼啸,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七八个鬼子就成了刀下之鬼。

    两个躲在远处的鬼子见近不了他的身,叽里哇啦商量了两句,猛地从腰间摘下手雷,拉开引线,同时朝着张登平的方向扔了过来。

    在生与死的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张登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半空中的黑疙瘩。他没有去躲,也没有拿刀去挡。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身后的汪洋政委推倒在碎石滩上,然后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整个身躯,像一张网一样,严严实实地扑在了汪洋的身上。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尘土和硝烟被炸上了半空。等汪洋急忙翻身爬起来时,他看到张登平的头已经被炸开了半边,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缓缓地流进了吉山那干渴的黄土里。

    面对十倍于己的日军,剩下不足五十人的一营将士,正在进行最后的绞杀。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西面的山坳里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敌人的阵脚一阵慌乱。汪洋转头看去,眼眶瞬间红了——那是石新团长,他竟然带着教导队的七十多名军事干部和警卫三排的二十几位战士,从包围圈外硬生生地杀了进来!

    原来,那天拂晓突围时,石新深知跟在汪洋主力后面目标太大。他果断带领教导一队和警卫三排,往北爬上了凤凰山东坡曼里岭,翻过了峪井岭,眼看就要冲出敌人的天罗地网。可是,就在半山腰上,石新听到了吉山方向传来的激烈枪炮声,并用望远镜看到了吉山峪中段那滚滚的浓烟。

    “政委被包围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石新扔下一句话,“全体听令,向政委靠拢,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

    他们不顾疲惫,顺着嬴水河道一路飞奔,拿着短枪和大刀,从日军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冲进了重围,与汪洋汇合。

    石新一把扶住腿部中弹、浑身是血的汪洋,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说:“政委,我们来晚了。”

    “糊涂!”汪洋不仅没有一丝脱险的喜悦,反而狠狠地推开石新,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充血,“你这是自投罗网!我们一营拼尽全力,死伤殆尽,就是为了掩护你们这批泰山区的精英突围!你们回来干什么?!”

    石新梗着脖子:“战友遇难,不能不救!死也要死在一块!”

    图片2(3)(1).png

    凤凰山


    “我们要对党负责!对老百姓负责!”汪洋急了,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配枪,死死顶住石新的脑门,声音嘶哑,“我命令你,带教导队立刻向北山突围!北山地势复杂,有地堰掩护。我带一营掩护你们。不听命令,我先枪毙了你!”

    看着汪洋那决绝的眼神,石新眼泪刷地下来了。他知道,政委这是要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他们,把必死的结局留给自己。他咬破了嘴唇,大吼一声,带着教导队和警卫三排,头也不回地朝北面冲去……

    河滩上,敌人再次重重包围了上来。一营剩下的几十个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的战士,在轮番的刺刀冲锋下,一个个倒了下去。

    一连副连长张刚一把背起满身鲜血的汪洋,高喊着:“往西南坡冲!保护政委!”二十几个战士用血肉之躯在前面开路,朝着几十米外的山沟退去。

    子弹像雨点一样在他们身边嗖嗖乱飞,战士们一个个栽倒在地头、堰边。张刚背着汪洋,一头扎进了尤家峪沟,顺着河沟一口气跑出了三百多米。然而,迎面的南山头上,敌人的重机枪早已架好,“哒哒哒”的火舌封死了前路。

    张刚迅速折回,在土堰根底下一块巨大的石头旁,把汪洋轻轻放了下来。日军端着刺刀,像狼群一样逼近了。张刚抽出背上的大刀,大吼一声砍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瞬间将他捅成了马蜂窝。鲜血淋漓的张刚,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大刀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一抹,倒在了政委的脚下。

    几十个日军将汪洋团团围死。一个穿着黄皮的翻译官探出头来,尖叫着:“这肯定是共军的大官!都别开枪,要抓活的!”

    风,突然在这条逼仄的山沟里慢了下来。

    事已至此,汪洋的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他不想躺着死,更不想跪着生。他试着动了动双腿,大腿上的枪伤已经让他失去了下半身的知觉。他伸出双手,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双腿盘在一起,用力挺起胸膛,在这片他深爱着的泰沂大地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慢慢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右边太阳穴。他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鬼子,只是看了一眼远处那沉默的群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盖过了风的呼啸。汪洋政委那硬挺的身躯,像一座缓缓倾颓的青山,慢慢向后倒去。他把一腔碧血,干干净净地还给了这片沉默的泥土。

    三:绝处逢生

    图片2(4)(1).png 

    吉山的风,刮到正午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片土地是包容的。不管是漫山遍野的枯草,还是干涸开裂的河床,它们不挑剔落下来的是秋天的露水,还是年轻人的热血。南山头上的厮杀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山遍野鬼子搜山的皮靴声,像闷雷一样,一下下踩在群山的脊梁骨上。

    那些在包围圈合拢前被汪洋政委下令分散突围的火种,正拼了命地在山沟、石缝和地堰里寻找着生路。

    1、 齐长城下的决断与星散

    17日的拂晓,刘白杨村西山头上的三声手榴弹,把深秋的晨雾炸出了血腥味。地委和专署机关的干部们在慌乱中紧急集合。这些平日里握着笔杆子、筹措着抗日粮草的机关干部,手里并没有几条能顶硬火的长枪重武器。

    风从山梁上刮下来,透着刺骨的凉意。专员赵笃生、副书记刘莱夫和宣传部长高启云三个人凑在一处残墙根底下,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们商定:把警卫连三排留给石新团长的教导队,自己则带着一排、二排往东蹽,紧紧咬住汪洋政委的后脚跟。

    一行人顺着白杨河那铺满碎石子的干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高白杨、王白杨,一路奔到了茶业口。刚到这里,就打听到汪政委正率领着司令部和一营往东面的吉山方向急插而去。

    刘莱夫停住了脚步,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四周的山势。茶业口这个地方,是四条山峪的交会处,风从四个方向往这里灌。在泰沂山区打游击的人都知道,这种“四面漏风”的漏斗地型,最容易被敌人扎进口子包“饺子”。

    “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集中一个方向突围,目标太大。”刘莱夫指着北面的山脊说,“咱们向北!从南王庄插过去,过章丘的北王庄、三台,直接扎进淄川的东牛角村。廖司令的主力在东牛角村东边,咱们去向他靠拢!”

    大家一听,心里透亮了许多,这确实是一条绝处逢生的活路。两百多号人立刻调转方向,猫着腰朝北面奔去。

    可老天爷似乎在这天清晨闭上了眼。队伍刚蹽到茶业区与章丘交界处的北王庄,迎头就撞上了一张黄麻麻的大网——那是从章丘方向连夜摸过来企图合围的日伪军。

    “轰!哒哒哒——”敌人的枪炮声瞬间齐鸣,密集的子弹打得道旁的枯树皮四处乱飞。鬼子看着这支没有重武器的干部队伍,就像饿狼看见了羊群,妄图一口吞下。

    “往东山撤!上齐长城!”赵笃生大吼一声。

    几千年前齐国人为了抵御外敌在崇山峻岭间垒起的古长城,此刻成了这群抗日干部最后的庇护所。他们借助着茂密松柏的掩护,冒着跟冰雹一样的枪林弹雨,拼了命地往南王庄东面的山顶上爬。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把树枝齐刷刷地削断。

    冲上东山,顺着南面的山沟往下看,紧挨着的就是下法山村和中法山村。就在大家准备喘口粗气时,前头探路的警卫员跑回来,脸色煞白:“专员,法山村的北山和南山头上,早就站满黄皮狗了!”

    北山的敌人也发现了他们,重机枪立刻扫射过来。万幸的是,山高谷深,射程太远,子弹飞到跟前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没伤着人。

    “下山!往西撤!”队伍像一股被巨石劈开的水流,急速趟过冰凉的王庄河。

    过了河,清点人数时,赵笃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踮起脚尖,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高声问:“看见刘书记没有?刘莱夫同志呢?”

    警卫连一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喘着气说:“刚才在树林里冲散了,我看见刘书记和他的警卫员,被鬼子的火力压着,朝法山方向跑下去了。”

    赵笃生心里一阵抽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身边这两百多号喘着粗气、疲惫不堪的干部和战士。在这大白天的山秃秃里跑来跑去,简直就是给鬼子的炮弹当活靶子。

    “同志们,不能再抱团了!”赵笃生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大家化整为零,分散突围!翻过前面的西山,钻进茶业峪,到阁老村北面去会合!”

    命令一下,队伍瞬间散开,像一把撒进黄土里的草籽,纷纷向火龙台南面的山岭隐蔽潜行。

    说来也怪,从东山一路像疯狗一样追下来的鬼子,追到王庄河边时,突然停止了脚步。带队的日本军官举着望远镜看了看,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一挥指挥刀,大队人马竟然折头向南,直奔吉山村的后山。他们放弃了这股分散的游击队,将所有的尖刀,全都对准了被困在吉山河滩上的汪洋政委。

    赵笃生和这两百多名地委、专署机关的同志,就这样在这场生死错位的缝隙中,顺利突破了包围圈,消失在苍茫的群山中。

    2、 草丛里的蛰伏与风中的牵挂

    且说刘莱夫和他的警卫员,在那片枪弹横飞的茂密树林里,为了掩护大部队,硬生生和赵专员他们跑散了。

    风在法山峪的沟壑里打着转。刘莱夫趴在土堰下,听着周遭漫山遍野的鬼子叫唤声,心里头最牵挂的,却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先行一步去探路的汪洋政委。

    “得去南山看看情况,政委那边恐怕凶多吉少。”刘莱夫咬了咬牙,带着警卫员顺着沟底向中法山村摸去。

    图片2(5)(1).png

    吴宗宪的堰屋


    他们刚趟过法山河,抬起头,心就凉了半截。南山的山头上,密密麻麻全站满了端着刺刀的日伪军。更要命的是,北山上的敌人也正顺着山坡,像一群黄色的蚂蚁一样,正向南山合拢。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泰沂山区,人如果跑不过风,就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根草。

    “隐蔽!”刘莱夫一把将警卫员拽倒,两人死死地贴在山崖根底下一片茂密的深秋草丛中。

    人只要趴得足够低,把命完完全全地交给泥土,泥土就不会出卖。他们身上穿的那套草绿色的旧军装,在这一刻,成了大自然赐予的最好保护色。秋风吹过,枯草怎么伏,他们就怎么伏;泥土怎么沉默,他们就怎么屏住呼吸。

    一队队鬼子从他们头顶的山崖边踩过去,皮靴踏落的碎石子甚至砸在了他们的后背上。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迟缓,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着黄土的“咚咚”声。草木皆兵,草木也皆是掩护。他们就这样在这层薄薄的青草下,生生避过了死神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敌人的皮靴声终于远去了。

    两人从草丛里慢慢爬起来,掸掉身上的土坷垃,顺着山坡走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堰屋前。那是中法山村党支部书记吴宗辛平日里种地用来避雨的堰屋子。巧的是,推开堰屋口的枯草,茶业区区委书记邢德等三人竟然也隐蔽在里面。

    同志相见,眼眶都红了。刘莱夫没有半句废话,立刻就地分析起眼前的危局: “小鬼子明天一早,肯定要在这周围进行‘梳篦子’式的分片合击和清剿。老邢,你马上想办法通知附近的同志,全部转移到靠近淄川、博山边界的深山老林里去隐蔽。那里山高林密,一旦发现敌情,咱们‘蹽’起来便于机动。”

    把任务分派下去后,刘莱夫一行五人,借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窝铺村西北面那座既高且陡的霹雳尖。

    到了半山腰的一处隐蔽崖洞,大家实在走不动了。山里的夜,冷得能冻透骨髓。他们抱了几捆老乡留在地里的玉米秸秆,往地上一铺。一整天的生死奔逃,透支了所有的精力和体力。人一沾着这干瘪的玉米秸,不知不觉就沉沉地睡死了过去。那一夜,梦里全是呼啸的冷风和吉山方向隐隐的枪炮声。

    天刚曚曚亮,深山的浓雾还没散,刘莱夫就猛地惊醒了。他站在半山腰,望着东南方,心里那块石头重得压不过气来。“汪政委那边昨天枪声那么密,我放心不下,我得去吉山看一眼。”

    邢德一把拉住他:“刘书记,你不能贸然去。这样,让上法山村的青救会长吴宗林给你当向导。他是本地的‘老家雀’,闭着眼都能摸清这周围的沟沟坎坎。你们先到逯家岭隐蔽观察,我去潘家崖那边探探风声!”

    分头行动后,邢德一路摸到了潘家崖村,正巧碰上了村支部书记崔立德。崔立德的眼圈通红,声音都在发抖:“老邢,昨夜鬼子的大部队全都驻在吉山村了。昨天白天,那边的战斗打得太惨了,血把河滩都染红了……今早天还没亮,鬼子就带着尸体顺着去博山的路撤了。后边看情况,应该没有大股敌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邢德心里一阵揪痛。他片刻不敢耽搁,立刻翻山越岭赶到逯家岭找到了刘莱夫。

    当“吉山血战、鬼子已撤”的消息传到刘莱夫耳朵里时,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汉子,身子猛地晃了晃。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吉山的方向。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走……去吉山!”刘莱夫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

    一行人再没有说话,只顾埋头赶路,直奔那片刚刚被鲜血和硝烟浸透的土地而去…

    3、 芦苇荡与枯井里的喘息

    当汪洋率领一营在河滩上与鬼子搅成一团血肉泥潭时,侦察科长刘采芹正咬着牙,指挥着司令部机关和《泰山时报》报社手无寸铁的人员,向吉山东南方分散撤退。

    秀才遇到兵,只有殷红的血。东山头上的日军发现了这群人,重机枪“嘎嘎嘎”地扫射过来。报社那些握惯了笔杆子的资深编辑——李爱文、李新华、藤振戈、郝克昌,还有年轻的誊写员孟华,像狂风中的麦秆一样成片地倒下。他们没能写完最后一篇抗日檄文,便把一腔热血泼洒在了奔逃的泥路上。

    刘采芹的腿中弹了。血顺着绑腿往下滴,踩在土坷垃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脚印。他带着警卫员小李,在东山头鬼子膏药旗的缝隙里乱钻,被逼到了一处足有三层楼高的断崖前。

    后头是端着明晃晃刺刀的追兵,前面是深崖。走别的路,铁定被打成筛子。

    “跳!”刘采芹连眼睛都没眨,纵身一跃。小李也跟着跳了下去。

    老天爷终究是不忍心绝了这方水土的根。崖底下,恰好是老百姓秋天刚刚深翻过的麦田,土质暄软疏松。两人砸进泥地里,滚了两圈,骨头也没折。他们顾不得满嘴的泥沙,匍匐着钻进了一旁深邃的芦苇荡里。

    芦苇荡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人只有两支短枪和两枚手榴弹。外头,鬼子的皮靴踩在枯枝上“咔嚓咔嚓”响,嘴里叽哩哇啦地怪叫着,不时有拳头大的石头盲目地砸进芦苇丛里,砸得烂泥四溅。刘采芹和小李把半个身子泡在冷水里,屏住呼吸。在这片枯黄的芦苇里,草木的呼吸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日头慢吞吞地挪到了正当午。忽然,不远处的芦苇丛传来“哗啦、哗啦”的拨弄声。有人进来了!

    刘采芹的瞳孔瞬间收缩,右手死死扣住了手榴弹的拉环,只等那人一露头,就同归于尽。但那声音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接着,是一阵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谁?”刘采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是……刘科长吧?我是作战科的王参谋。”

    同生共死的默契,在这片泥泞中汇成了一股让人鼻酸的暖流。三个人在芦苇荡里蛰伏着,一直熬到了日落西山。

    天擦黑,冷风再起。三人摸出芦苇荡,向西吉山村摸去。走到村东北一个小山沟的菜园地头,忽听见一口枯井里传来微弱的响动。

    小李压低嗓子低吼:“什么人?不说话扔手榴弹了!” 枯井里的人一听是自己人,急切地答腔:“别!我们是警卫连三排机枪班的,我是班长,还有一个弹药手!”

    井不深。刘采芹解下绑腿结成绳子,把两人拉了上来。“枪呢?” “还在底下,一挺机枪,一箱子弹!”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刘采芹马上让班长再次顺着绑腿滑下去,把那挺比命还金贵的机枪拉了上来。有了机枪,这几个在生死边缘蹚过一遭的汉子,饿透了的肚子里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子豪气。

    走到吉山村头,一丛篝火烧得正旺。十几个鬼子的巡逻队正围在火堆旁烤火。绕路,势必会被游动的暗哨发现。刘采芹暗咬后槽牙:既然躲不过去,那就硬杀出一条血路!

    机枪班长的枪法极好,“哒哒哒”的火舌瞬间像鞭子一样抽向篝火堆。与此同时,刘采芹和小李抡圆了胳膊,将两枚手榴弹狠狠砸进火堆中心。

    “轰!轰!”巨大的爆炸声中,火星、木炭混着鬼子的断肢残臂漫天飞舞。几个鬼子当场倒在火堆里被烧得吱哇乱叫,活着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神兵打得晕头转向,连滚带爬地逃进村里。

    五个人趁着夜色,一溜烟冲破了防线。翻过十几道山梁,他们跑到了暗摇头村。村里寂静无声,老百姓早就躲进了深山。直到摸到村东的天主教堂,他们发现教堂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伪军正围着火堆,用刺刀穿着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老母鸡,烤得滋滋冒油。

    “打!”机枪一扫,木门被打得木屑横飞。伪军们吓破了胆,扔下烤鸡,连枪都不要了,鬼哭狼嚎地从后窗翻墙逃命。刘采芹五人冲进教堂,哪管那鸡肉是生是熟,连皮带血狼吞虎咽地塞进肚里。

    只要吃饱了,明天还能接着跟这帮畜生干。

    4、 血水湾里的泥菩萨与顶门棍

    17日上午,在吉山村的北面,石新团长带领的教导队,迎来了他们最悲壮的结局。

    当石新得知汪洋被围,毅然率队折返杀入重围后,又被汪洋用枪逼着突围。他们刚冲向河北岸,火石岭上的敌人就如潮水般压了下来。

    一分队队长田光临一把推开石新,双目眦裂:“后有追兵,前有阻敌!团长,你带教导队走!警卫排,给我留下!”

    他甚至没等石新同意,就转身怒吼:“大家听我号令,同时投手榴弹!一、二,投!”二十几枚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砸进追击的敌群。借着这阵爆炸的烟雾,石新带着教导队一口气冲到了小东吉山的东岭下。

    再回头时,田光临和二十多个警卫排的兄弟,已经全部倒在了火石岭的黄土上,被漫上来的黄皮狗淹没了。

    悲痛还来不及在胸口蔓延,石新率队冲进崖下村的西北沟时,山头上的伏兵开火了。密集的子弹像下暴雨一样罩了下来,教导队伤亡过半。日军见久攻不下,调来了迫击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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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导队突围时的地堰


    “嗵——轰!”一发炮弹在石新和教导员周钰的身边炸开。石新团长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身躯被炸得飞出了老远。周钰觉得屁股上一阵钻心的剧痛,接着右腿一软,跪倒在地。他胡乱扯下裹腿死死扎住不断冒血的伤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剩下的队员继续冲锋。

    可是,两面的敌人已经像钳子一样合拢了。教导队被死死压缩在山沟的一片烂菜地里,在一个接一个的扫射中,泰山区的这批精英骨干,成排成排地倒下,鲜血浇灌了这片本来用来种白菜的土地。

    周钰在恍惚中,被自己的警卫员猛地一把推倒。他脸朝下,正好砸在堰根底下老百姓用来浇菜的一个浅水湾里。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那个年轻的警卫员已经身中数弹,像一床沉重的厚棉被一样,死死趴在了他的身上。

    周钰的脸贴着冰冷的水面,水里泛起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周围的枪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鬼子打扫战场时,刺刀扎进肉里的“噗嗤”声,和随意的补枪声。

    几个鬼子端着枪走过来,朝着地上的尸体盲目射击。“砰!砰!砰!”连着三枪,打在了周钰这叠“尸体”上。第一枪,打飞了周钰头上的八路军军帽;第二枪,实打实地钻进了压在他身上的警卫员的体内,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第三枪,贴着周钰的脸颊,打在了水湾的烂泥上,溅起的冰冷泥水,糊了周钰满眼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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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石屋子依然完好


    他就这样贴着泥土,像一尊泥菩萨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敌人的脚步声彻底走远。

    山风重新吹进了西北沟。周钰用尽全身力气,掀开压在身上、早已僵硬的警卫员。他吃力地站起来,眼泪无声地混着泥水往下淌。就在这时,菜地里的死尸堆蠕动了两下,两名满身是血的教导队学员,奇迹般地从尸体底下拱了出来。

    三个人看着彼此泥猴子一般的模样,抱头痛哭。

    “不能留在这,鬼子可能还会回来,往东,去淄川找廖司令。”周钰咬紧了牙关。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翻过几道山梁。

    走到申时(下午三五点),他们摸到了潘家崖村西南的一座小石屋。一位姓崔的大爷正在屋门口张望,一见这三个血葫芦一样的八路军,吓了一跳,赶紧把他们拉进屋里掩上门。

    周钰不仅腿部流血过多,而且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嗓子眼干得像冒火,肚子里的饥饿感像猫爪子在挠。 “大爷,有……吃的吗?”

    崔大爷叹了口气:“娃呀,家里没粮了。俺儿子回村去拿晚饭了,马上就来。”

    不多时,儿子提着个篮子偷偷摸摸地进了石屋。篮子里,是父子俩今晚全部的口粮——八个掺了野菜的豆腐渣窝窝头,还有一小瓦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崔大爷把窝窝头全推到周钰三人面前:“吃吧,孩子们,饿了一天了,将就着吃一口。” 周钰红了眼圈,推辞道:“大爷,我们吃了,您爷俩晚上吃啥?” 大爷摆摆手,粗糙的大手在旧棉袄上蹭了蹭:“你们在这踏实住一宿,俺爷俩等天黑透了,回家再寻摸点吃的。”

    第二天清晨,露水深重。崔大爷又悄悄摸上山,怀里揣着十几个热乎的煎饼和一罐米粥。临行前,大爷把用来顶门的那根粗木棍递给周钰。 “孩子,路不好走,拄上它,借点力吧。”

    那根磨得溜光的顶门棍,带着庄稼汉掌心的温度。它不是枪,也不是刀,但握在周钰手里,却比任何武器都让人觉得这片土地不可战胜。

    5、 蛤蟆嘴上的电波与烧焦的麦秸

    在这场残酷的清剿中,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能成为庇护生灵的屏障。

    军分区机要科科长兼译电员陈成彦,在突围被打散时,死死护着怀里的电台。但当他跑到吉山村后山,迎面撞上打着太阳旗的日军时,他知道电台保不住了。

    这是部队的眼睛和耳朵,宁可毁了,也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他抱起电台,在一块石头上狠狠砸烂,把里面的关键零件拆散,一把抛进旁边的深水井里。

    他猫着腰,借着半人高的荒草,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半腰一处叫“蛤蟆嘴”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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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蛤蟆嘴


    “蛤蟆嘴”是泰沂山区特有的一种石灰岩和粒砂岩交接风化地貌。巨大的岩石向外凸起像个蛤蟆的嘴巴,中间向里凹陷,形成了一个隐蔽的平台。陈成彦咬着牙爬上平台,发现里头竟然已经趴着一个八路军战士——是军分区机关的卫生员小王。小王因为身材矮小,正够不着平台边缘,陈成彦一把将他拽了上来。

    “蛤蟆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土黄色,恰好和他们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颜色融为一体。两人就像两只壁虎,紧紧贴在石板上。

    不一会儿,头顶上的大石盖上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和日军叽里哇啦的叫唤声。对面的南山上,肉搏战的惨叫声一阵阵传来。陈成彦和小王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连眼泪都不敢擦。

    未牌时分(下午一至三点),太阳向西斜了过去。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皮肉被烈火烧焦的味道。

    陈成彦偷偷往下看去,眼疵欲裂。日军在打扫河滩战场时,发现了躲在秫秸团和谷秸堆里呻吟的重伤员。这帮畜生没有开枪,而是直接点燃了火柴。几个年轻的八路军伤员,在熊熊烈火中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惨叫,被活活烧成了焦炭……

    陈成彦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嘴唇咬出了血。这血海深仇,这漫天的焦臭,成了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6:摩云岭上的跋涉与抗日宣传的喉舌

    而在另一头,地委宣传部长高启云,带着电台部和《泰山时报》残存的几个非战斗人员,下了一招极为凶险的险棋。

    听见吉山方向枪声如爆豆,高启云没有盲动。他缜密地分析了风向和地形,毅然决定不走河谷,而是沿着法山峪北山的摩云岭,在树林的掩护下向东穿插。

    摩云岭十几个山头,崎岖蜿蜒二十多里。这些书生出身的机关干部,一声不吭地在荆棘和灌木中。当他们翻过第五个山头时,远远望见相隔两个山头的霹雳尖上,已经插上了日军的旗帜。

    “别慌,借着树林走,从他们的缝隙里钻过去!”高启云压低声音。他们像一股无声的潜流,沿着古老的齐长城,摸到了博莱交界的风门道关,又顺着山崖,摸进了建在悬崖边上的逯家岭村。直到夜色彻底降临,他们才下山来到了上王庄的印刷厂,奇迹般地保住了大后方的喉舌与耳目。

    这片大山,终究是认得出谁才是它真正的子民。那些散落在草丛里、山洞里、芦苇荡里的火种,或许被风吹散了,但只要沾着泥土,他们总会再次燃起燎原的大火……

    四:丰碑与厚土

    吉山的风,刮到十月十八日的凌晨,突然就停了。满山遍野的硝烟散去后,这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喝足了三百多条汉子的热血,变得黏稠而厚重。

    1、 废墟里的余温:老石头下的心跳

    就在十七日吉山河滩的肉搏战打得天昏地暗时,军分区司令员廖容标正带着主力部队在淄博瓦泉和杨峪一带与日军周旋。当汪洋等人被围殉国的噩耗顺着冷风刮到廖容标耳朵里时,这位身经百战的铁汉犹如五雷轰顶。他连夜率领三营三连,硬生生从敌人的包围缝隙里撕开一条血路,往茶业区赶。

    天刚蒙蒙亮,廖容标在崖下村东口撞见了同样在乱军中跑散的军分区参谋长刘国柱。刘国柱昨夜在一个破败的堰屋里躲了一宿,半夜摸到潘家崖村的崔姓老乡家才落了脚。两人顾不上多说一句话,发疯似的向吉山村狂奔。

    刚到村东,远处的河滩上已经影影绰绰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是鬼子,是那些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树根一样的老百姓。他们正流着泪,弯着腰,一点点地在泥水里搬运八路军的遗体……

    十八日,天还没透亮时,敌人突然吹响了集合号。这帮在河滩上留下两百多具尸体的黄皮狗,大概是被这支八路军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匆匆带着同伴的尸体向博山方向撤走了。

    日军前脚刚走,吉山村党支部书记李隆平就带着联防队员和村民们冲向了河滩。这片平日里只长芦苇和荒草的野滩子,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八路军的遗体。绝大部分战士是拼刺刀死的,肠子流在外面,脸被砸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鲜血把深秋的白霜都融化了。

    李隆平红着眼圈,带着人挨个儿去摸尸身的胸口,哪怕只有一丝热乎气,也不能放弃。在河滩中央的一块大石旁,十几具残破的尸体像叠罗汉似的堆压在一起。李隆平流着泪,把最上面被刺刀捅得稀烂的战士一具具翻开,当他摸到压在最底下的那具“血葫芦”时,手猛地一抖——那人的胸口,居然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人是军分区秘书处秘书国都君。昨天清晨撤退时,他身上揣着绝密的机要文件。遭到伏击后,他拼死跑到这块大石旁,想把文件埋进碎石底下。刚一低头,两颗子弹先后咬碎了他的左肩和右腿,鲜血“唰”地嗵了出来。他疼得两眼发黑,却死咬着牙没吭声,像只土拨鼠一样拼命在沙滩上扒出一个深洞,把文件塞进去死死埋好。

    刚要起身,两个中弹倒下的战友重重砸在了他身上。他被死死压住,碎裂的右腿痛彻心扉。战斗结束后,鬼子上来清场,对着地上的死尸挨个儿补刺刀。压在最底下的国都君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深深的一刀,他再也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整整一天一夜,他就这么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任凭冰冷的河水和战友的鲜血浸泡。他不哼一声,把命交给了这层薄薄的黄土——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他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

    二、 化悲痛为力量:风中的集结与哀鸣

    天光大亮,向吉山战场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吉山联防队带领村民满山遍野搜寻,又有三位幸运的教导队成员从北山被抬了下来。

    刘莱夫、高启云赶来了;赵笃生带着地、专机关赶来了;茶业区的区委、政府、妇救会的干部们也赶来了。赵笃生火速安排人将伤员抬往刘白杨村的战地医院。

    当廖容标率领的三连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悲痛,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爆发了。人们围上去,痛哭失声。刘莱夫和廖容标这对患难与共的老战友,死死抱在一起,大男人们哭得双肩剧烈耸动。

    茶业区委书记邢德一把攥住廖容标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廖司令啊!要是你和主力部队在,小鬼子咋能这么猖狂!咱的队伍咋能吃这么大的亏啊!”

    眼泪砸在干旱的黄土里,连个泥坑都砸不出。廖容标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抹了一把脸,双眼通红,用那粗粝的嗓音高声吼道:“乡亲们,同志们!眼泪救不活战友,更吓不倒敌人!大家伙儿把悲痛当饭咽下去,化成力气!现在,全体听我指挥!”

    廖容标有条不紊地做出部署:让邢德安排十几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配合三连一排,在十几里外的路口布下严密的岗哨,防备敌人反扑。随后,机关、部队与当地群众搭配分成若干小组,拉网式搜寻烈士遗体。“就算翻个底朝天,也不能漏掉咱们一个兄弟!”

    在南山坡地堰根底下的那块大石头旁,人们找到了汪洋政委。

    他双腿盘坐,挺着宽阔的胸膛,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用自己的手枪自尽的,子弹从右太阳穴打进,左边穿出。看着他那宁折不弯的姿态,看着他身下那一滩早已发黑的干涸血迹,廖容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抱着汪洋冰冷坚硬的遗体,嚎啕大哭。

    三、 魂归厚土:三百二十九级台阶

    当天下午,从四面八方抬回来的烈士遗体,铺满了整个吉山河滩。这片滩涂,成了泰沂山区最悲壮的检阅场。

    廖司令和赵专员强忍悲痛,安排人将遗体分类。教导营营长石新、一营营长赵钧、军事队长田广林、军区保卫科长孙玉山、供给处长刘述坤、宣传科长李凯军……这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名字,全是泰山军分区八路军主力部队的精英骨干。

    经过仔细清点,部队指战员246人,教导队65人,地专机关7人,《泰山时报》社编辑6人,地方武装民兵5人,共计329人。那些牺牲的地方民兵,大都是在听到枪声后,义无反顾冲向包围圈外围去救援而战死的。上宅科村的民兵队长李常才,便是为了给大部队争取时间,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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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19日,风又慢吞吞地刮了起来。吉山村的老百姓早早就在山沟里挖好了墓坑。

    那时穷,山里连几块完整的厚木板都凑不齐。乡亲们红着眼,回到自己家里,把睡出体温的土炕上铺着的芦苇席子一张张卷起来。他们用这带着庄稼人最后一点体温的席子,小心翼翼地裹住烈士们残破冰冷的身躯。几个木工师傅熬红了双眼,连夜赶制出两口桐木棺材,将汪洋和石新的遗体轻轻放了进去。

    教导队的英烈被葬在了吉山村东北的山沟里;军分区机关和一营的干部战士,葬在了村南尤家峪沟口的洼地里。原本荒草丛生的野洼地,隆起了一座座崭新的坟茔。一块块用木板削成的简陋墓牌插在风中,上边写着那些永远年轻的名字。廖容标站在坟前,挨个抚摸着那些墓牌,想起战友们昔日里“拉呱”、抽旱烟、出生入死的情景,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这500余人的队伍,遭遇5000日伪军的合围。经历了绝望、突围、血战,除329人牺牲外,其余200多人或成功突围或重伤被救。整场吉山战斗,无一人变节投敌,无一人举手投降!这就是共产党领导下抗日武装最纯洁、最坚定的骨血。壮怀激烈,虽败犹荣。

    这是鲁中抗战史上伤亡最重、最惨烈的一仗。“弃新野”、“走麦城”的悲剧在历史中轮回,革命的队伍,正是在这样不断流血、不断总结的剧痛中,才真正长出了打不折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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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5年4月,抗战胜利的曙光终于照进了泰沂山脉。泰山区地、专、军会议决定,在吉山村西的钓鱼台修建“抗日烈士纪念碑”。那是山里人最朴素也最执着的敬意:上万名老百姓自发挑土搬石,历时整整五个月,建成了命名为“汪洋台”的纪念碑。

    廖容标、高启云、武中奇等老首长亲笔题字。323位(不含报社6人)烈士的英名,被一锤一凿地镌刻在青石上。当年那些用芦苇席匆匆裹葬的遗骸,被庄重地移葬至汪洋台北边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洼地里。

    岁月无声,光阴流转。1977年,茶业公社重修汪洋台;1987年,建起“钟效培烈士纪念碑”;1999年,镇政府再次重修,建起了抗日烈士纪念馆,并在墓地北山顶塑起了汪洋政委的汉白玉雕像。

    从墓地通往雕像的石阶,不多不少,恰好修了329级。每一级台阶,都代表着一个在吉山战斗中永远闭上眼睛的将士。

    八十多年过去了,莱北山区的风,岁岁年年都在吹。风吹过吉山的河滩,吹过崖下村的水湾,吹过那半山腰的“蛤蟆嘴”。它们替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兄弟,看着这片日月换了新天、不再飘摇的厚土。

    如今,这里已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当年参与救援、亲历过吉山战斗的老人李隆春,在这里讲了两千多场报告。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仿佛在告诉后人:在这漫长的时间长河里,那些争权夺利、作威作福的人,早被岁月的风吹成了发臭的烂泥;而那些为守住本心、为天下百姓挡过子弹的铁骨,却早已经在这片深沉的泥土里,长成了千年不朽的根。

    争者速朽,守者长存。这,便是一部永远写在大地上的纪实史诗。

    陈业冰,笔名鲁中行吟,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原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人人文学》《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荣获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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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业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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