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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刻收手的刀
夜色浓稠，沉沉压向江南。白日喧嚣的流水与市声，此刻已沉入酣眠，唯有风，不知疲倦地掠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呜咽着卷起几片伶仃的落叶。
一道比夜更深的影子，毫无声息地掠过沈府那高耸的围墙。墙头琉璃瓦光滑冰冷，黑影落下时，却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足尖在瓦片上只留下瞬间即逝的微尘。沈府，江南首富沈默的宅邸，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黑影——霜刃，对这一切却熟稔得如同刻在骨子里。她沿着抄手游廊的暗影疾行，避开偶尔提着灯笼走过的护院，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断续的残影。夜巡的脚步声、低语声、灯笼昏黄摇曳的光晕，都被她精准地纳入感知，计算着每一步的间隙，像一道无形的溪流，悄然淌过戒备森严的深宅。
目标清晰无比：西苑，水云阁。那里，是主人沈默的书房兼寝居。关于这位沈大官人的传闻很多，富可敌国，乐善好施，深居简出，为人温厚……但在霜刃的生死簿上，这些都只是苍白无用的注脚。她只知道，他的命，值万两黄金。这是她“蚀骨”生涯里，标价最高的一次任务。
水云阁的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勾勒出一个伏案书写的剪影，清瘦，专注。霜刃贴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像一块失去温度的石头。她缓缓抽出了“寒翎”，这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匕首，在幽暗中流淌着淬炼过的、致命的幽蓝。她的呼吸几近停滞，心跳也沉缓下去，唯有指尖稳定得如同磐石。时机稍纵即逝，只需一瞬的突入，一次精准的递送……一切就结束了。
风，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旋，卷起一片枯叶，啪嗒一声，轻轻撞在窗棂上。窗内的剪影似乎被惊扰，微微侧了侧头。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烛光恰好勾勒出他下颌至脖颈的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霜刃蓄势待发的肌肉猛地绷紧，指尖在寒翎冰冷的刃身上骤然一滑！那感觉突兀而陌生，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时脚下突然踩空了一块石头。
杀手的本能是刻在骨髓里的，刻不容缓。她猛地拧身，足尖在廊柱上无声一蹬，整个人如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向后倒射入更浓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沈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只留下庭院里被惊起的宿鸟，扑棱着翅膀仓惶飞向夜空，徒劳地搅动着死寂的空气。
“蚀骨”霜刃，江湖上最锋利、最昂贵也最守信用的刀，第一次，在刀锋触及猎物咽喉的前一刹，自己收了回来。没有理由，只有那瞬间心口莫名的惊悸，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过，留下挥之不去的寒意。
七日，风平浪静。霜刃栖身的客栈小院，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她闭门不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擦拭着寒翎，一遍又一遍。锋刃映出她冷寂的眼，那晚窗纸上清瘦的侧影和莫名的悸动，如同水底顽固的暗礁，一次次在平静的擦拭动作下浮起，撞击着坚冰般的心防。她试图用过往任务的冷酷逻辑去拆解，却只得到一片混乱的回响。这不该是她，绝不该。
第七日的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窗纸上。笃笃笃，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响起，如同敲在绷紧的鼓面上。门外无人，门槛上，只静静躺着一个半尺长的狭长锦盒，紫檀木质地，触手温润。没有署名。
霜刃拿起锦盒，指尖冰凉。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毒物，只有一张薄薄的、泛着古旧黄晕的纸。纸上并非文字，而是用朱砂精心绘制的琴谱，墨迹淋漓，蜿蜒曲折，如泣如诉。然而，在琴谱的背面，一行墨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郁：
“姑娘那夜为何留情？”
字迹刚劲，墨色深处，竟浸染着几缕早已干涸、变得暗沉发褐的血痕。它们像诡异的藤蔓，缠绕在每一个字的筋骨里，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残酷的联系。霜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指尖下的琴谱仿佛突然变得滚烫。她认得这字迹，更认得这纸——那是“孤鸿”谱，沈家密不外传的绝响！而背后这问话，这血痕……她知道，避无可避了。
夜色再次笼罩沈府。这一次，水云阁的院门洞开，仿佛一头巨兽张开的、不设防的口。回廊里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却在更远处投下幢幢鬼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的细微呜咽。
霜刃依旧一身夜行衣，但步履从容，不再隐藏。她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书房门。就在左脚刚刚踏入书房门槛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烛火猛地摇曳，光影狂乱！三十六道寒芒，有的细如牛毛，有的薄如柳叶，有的带着倒刺，撕裂空气，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瞬间封死！目标精准得可怕，直指周身要穴。
霜刃瞳孔骤缩！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人如风中劲竹，瞬间贴地！寒翎在她手中爆出一团冷冽的光华，叮叮当当！密集如骤雨打芭蕉！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书房内激荡回响，火星四溅！几枚刁钻的暗器擦着她的发髻、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她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急旋，险之又险地避过最后几枚贴着后心射来的毒蒺藜。暗器深深钉入她身后的门板、地板，尾羽兀自嗡嗡震颤。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未散的硝烟映照得如同鬼蜮。
“好俊的身手。‘蚀骨’霜刃姑娘，别来无恙？”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书房深处巨大的水墨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沉稳，屏风后转出一人。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沈默。烛光下，他的面容清隽依旧，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传闻中的温厚，只剩下冰封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探究，牢牢锁定了她。
霜刃稳住身形，寒翎横在胸前，冰冷的刃锋对着这个本该是死人的目标。她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神锐利如刀锋：“沈大官人好算计。”
沈默没有回应她的讽刺。他缓缓抬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仪式感，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那布料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甚至残留着大片难以洗净的、深褐色的污渍。他手腕一抖，旧衣哗啦一声展开在两人之间。
烛光清晰地照亮了旧衣左胸的位置——那里，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古朴而独特的徽记：一柄断剑，缠绕着荆棘藤蔓。那图案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霜刃的眼底！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寒翎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是她家族——早已在江湖血仇中覆灭的“断剑门”——独有的标记！这件衣服，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十年了。”沈默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寒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自己左侧咽喉下方，那里，一道淡粉色的、扭曲的疤痕在烛光下异常刺眼。“你父亲断剑门主林啸天，为了逼问‘孤鸿谱’的下落，亲手灌下那碗滚烫的毒药时……”他的指尖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轻轻摩挲，眼神却死死攫住霜刃骤然失色的脸，“……一定没料到，当年那个被他毒哑的、沈家的小琴奴，还能有开口说话的一天。”
真相如同万钧雷霆，裹挟着积年的血腥与尘埃，轰然炸开！霜刃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父亲临终前那张因痛苦和悔恨扭曲的脸，还有他反复念叨的“沈家”、“琴奴”、“孽债”……那些模糊的碎片，此刻被这血淋淋的旧衣和嘶哑的控诉，瞬间拼凑成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原来，她刀锋所指的，竟是家族血债的苦主！原来，那夜窗影下莫名的悸动，竟是早已遗忘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兆！
“呵……”一声短促的、近乎破碎的冷笑从霜刃喉间逸出，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她握紧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如小蛇般蜿蜒凸起。寒翎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她猛地抬眼，眼中所有的震惊、混乱瞬间被一种近乎狂暴的锐利所取代，死死钉在沈默脸上，声音冷硬得如同冰锥撞击：
“你既知我是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知道我是林啸天的女儿，知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仇人之女……那夜，匕首就在你咽喉！你为何不杀我？！”
质问如同惊雷，在烛火摇曳的书房里轰然炸响。屏风上泼墨的山水仿佛都在震荡。那夜她莫名收手的困惑，此刻化为最锋利的矛，直刺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给她留下生机？是为了更残忍的报复？还是……
沈默脸上的冰封，在霜刃那句决绝的质问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汹涌的东西挣扎着要破冰而出。他抚在咽喉疤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那张摊开的、浸染着旧日血迹的孤鸿琴谱上，仿佛要穿透纸张，望进更幽深的时光里。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交织、碰撞。
良久，沈默才重新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锐利如刀，而是沉淀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彼岸的旅人，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杀你？”他开口，那沙哑的嗓音里仿佛揉进了粗粝的砂石，每一个音节都磨得人心头发颤。那只抚着咽喉疤痕的手缓缓放下，最终停留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触摸到下面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出一个微弱得几乎看不清、却又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仇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渗出的一缕暖泉。
“我用了七年……”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古老的编钟被轻轻敲响，余音穿透了十年的血雾与尘埃，“……学会重新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温柔又沉重地落在霜刃骤然睁大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烙印进她的灵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与期待，“……第一句想叫的，是你的名字。”
“霜刃。”
沈默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霜刃的识海里轰然炸开。那低哑的、带着七年炼狱般磨砺才重新寻回的声音，吐出的不是刻骨的诅咒，而是她尘封在灰烬里的名字——“霜刃”。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早已冰封的心湖上。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而尖锐的碎裂声。那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林霜刃的遥远过去——沈家后花园里追逐的笑声，少年琴奴指尖流泻的清越琴音，夏日午后偷藏在假山后分享的冰凉甜糕……无数模糊而温暖的碎片，裹挟着父亲狰狞扭曲的脸、母亲惨死的尖叫、断剑门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狂暴地冲撞着她的头颅！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从霜刃紧咬的牙关中迸出。眼前的世界瞬间被猩红的血雾覆盖。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疯狂：“沈家……琴奴……毒……孤鸿谱……孽债……护好……”那些语焉不详的碎片，此刻被沈默血淋淋的控诉和这件染血的旧衣，瞬间焊接成一把淬毒的、名为“真相”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她的心脏！
原来父亲口中的“孽债”，是亲手毒哑一个无辜少年！
原来她刀锋所指的江南首富，竟是家族血债下唯一的幸存者，是她幼时曾真心相待的玩伴！
原来那夜窗影下的心悸，是灵魂深处对故人残影的震颤！
“骗子！！” 霜刃猛地抬头，眼中所有的震惊、混乱、痛苦，都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狂怒所取代！那怒火并非针对沈默，而是针对早已化为枯骨的父亲，针对这荒谬绝伦的宿命！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紧握寒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林啸天！！” 她嘶吼着父亲的名字，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泣血的恨意，“你造的孽……凭什么要我来背？！凭什么！！”
话音未落，她动了！不再是为了任务，不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斩断这缠绕在血脉里的、令人窒息的枷锁！她的身影在烛光下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扑沈默！寒翎匕尖不再是幽蓝的冷光，而是燃烧着地狱业火的凶芒，直刺沈默心口！这一刺，快如流星坠地，狠如雷霆万钧，凝聚了她毕生所学的杀意与此刻焚心的绝望！
沈默瞳孔骤缩！他看到了霜刃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疯狂，那是对命运最彻底的控诉和反抗。他没有躲！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猛地向前迎上半步！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如钩，带着破风的锐响，并非去格挡那致命的匕首，而是精准地抓向霜刃持匕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拍向她的肩井穴，试图截断她狂涌的内劲！这不是杀招，是凶险万分的擒拿锁扣！他的动作同样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搏命意味，月白长衫的袖袍被劲气激荡得猎猎作响！
“铛——！”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爆响！火星在咫尺之间迸溅！
霜刃的匕首被沈默这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撞偏了轨迹！锋利的刃尖擦着他左臂的衣料划过，瞬间割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洇染开月白的丝绸。而沈默扣向她手腕的五指，也如同铁箍般锁住了她的腕骨，另一只手掌则重重拍在她肩头！
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内劲顺着肩井穴狂涌而入！霜刃只觉得半边身体瞬间一麻，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骨子里的狠戾被彻底激发！剧痛反而让她眼中的血色更浓！被锁住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旋一抖，如同灵蛇蜕皮，竟硬生生从沈默的五指钳制中挣脱出来！同时左掌挟着凌厉的掌风，毫不留情地拍向沈默的胸膛！
沈默闷哼一声，硬受了她挣脱时的反震之力，身形微微一晃。面对这当胸一掌，他竟再次选择不闪不避，只是将重心猛地一沉，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格了上去！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书房内回荡。两人同时踉跄后退数步，沈默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案上，哗啦一声，案上的笔墨纸砚倾倒一片，染血的“孤鸿谱”飘落在地。霜刃则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她苍白的唇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漆黑的夜行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
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剧烈喘息、嘴角染血的身影投在墙壁和屏风上，如同两只在血与火中撕咬得遍体鳞伤的困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墨汁味和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过去的硝烟味。
霜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痛楚。她抬起手背，狠狠擦去唇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凶狠如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几步之外同样气息不稳的沈默。那目光里，愤怒未消，却混杂了更深的迷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疲惫。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沫摩擦喉咙的沙沙声，比刚才的怒吼更显破碎，“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沈默！”她喊出他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沈大官人”，那两个字里浸满了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苦涩，“你恨我父亲，恨断剑门，恨我们林家！你毒哑的仇，沈家满门的血债！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那夜在窗下，你认出我了吧？刚才的暗器，你本可以要我的命！为什么留手？！为什么！！”
她嘶喊着，身体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这些问题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她的理智。他布置杀局，却又处处留有余地。他揭露血仇，却又说出那句……那句让她心神剧震的话。这矛盾撕扯着她，比寒翎的锋刃更让她痛苦。
沈默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直起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幅衣袖，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抬手抹去嘴角同样溢出的一丝血迹，目光沉沉地落在霜刃布满血丝、充满质问和痛苦的眼睛上。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浓重的悲怆。
“恨？”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自嘲，“十年……整整十年，支撑我活下来的，就是这股恨。恨林啸天的狠毒，恨苍天的不公，恨自己身为琴奴的卑微无力！这恨，像毒蛇一样啃噬我的心肝，日日夜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却又在最高处猛地沉落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可当我终于爬出泥潭，终于有了力量，终于查清一切，终于等到你……这把复仇的刀自己送上门来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仿佛望进了遥远的、属于两个孩童的模糊时光里，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
“霜刃……我看着你，看着你成为‘蚀骨’，看着你刀锋上的冷光……我却发现……”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要吐出卡在灵魂深处整整十年的硬核，“……我恨不了你。”
“那碗毒药灌下去的时候，我眼前最后的景象，不是林啸天那张扭曲的脸……”沈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霜刃脸上，带着一种穿越了生死与仇恨的、近乎脆弱的专注，“……是你。”
“是你躲在花园那棵老梅树后，吓得煞白的小脸，还有……你掉在地上的，那只还没来得及吃的……桂花糖糕。”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霜刃的瞳孔骤然放大！那被刻意深埋的画面——少年琴奴痛苦蜷缩的身体，父亲狰狞的咆哮，弥漫的刺鼻药味……还有，角落里，自己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手中失力掉落的、用油纸小心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糖糕！那甜腻的香气，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十年的血腥，重新萦绕在鼻端！
“我用七年……重新学会说话……”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却又有着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霜刃濒临崩溃的心弦上，“支撑我熬过喉咙每一次撕裂般疼痛的……不是恨……是那个名字……”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如同穿越了十年的血海深仇，直直地望进霜刃灵魂深处那片被冰封的废墟。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献祭的、孤注一掷的坦诚。
“……霜刃。”
窗外，酝酿了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屋顶瓦片和庭院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审判而恸哭。惨白的电光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将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亮了两人脸上纵横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的水痕。
就在那惨白电光消逝、书房重新被摇曳烛火笼罩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比闪电更快的、几乎融入雨声的锐响，从洞开的书房窗外激射而入！它刁钻、阴狠，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趁着屋内两人心神剧震、气息未平的刹那！
目标，直指霜刃的后心！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霜刃所有翻腾的情绪！杀手的本能超越了一切！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向侧面旋开，同时反手挥出寒翎格挡！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沈默的瞳孔在暗器破窗的瞬间收缩如针！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强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霜刃旋身的同时，他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不顾一切地扑向她！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在震耳的雨声中清晰得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霜刃旋身站定，寒翎只斩中了空气。她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沈默挡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一支通体乌黑、泛着诡异幽绿光泽、形如毒蝎尾针的细长暗器，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右肩胛！暗器尾部，一个微小的、扭曲的蛇形标记，在烛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剧毒！
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他踉跄一步，右手死死捂住肩头的伤口，暗红的血液却已迅速从他指缝间渗出，那血色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绿。他抬起头，看向霜刃，嘴角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只涌出一股带着黑气的污血。
“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气音，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默——！！”
霜刃的嘶喊撕心裂肺，瞬间盖过了窗外的惊雷！她猛地扑上去，在沈默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地之前，堪堪接住了他。温热的、带着腥甜和诡异甜腥味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手臂和胸前的衣襟。
她低头，怀中的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那致命的幽绿色正沿着伤口周围的血管飞速蔓延！那个扭曲的蛇形标记，像一道刻骨的烙印，狠狠烫在她的眼底——那是“黑水玄蛇”的标志！一个传说中只为覆灭的仇家提供“最后服务”、索价高昂且从不失手的、最隐秘的灭口组织！
是谁？是谁要在这时灭她的口？还是……要借她的手，彻底斩断沈默这个“意外”？
冰冷的杀意，如同窗外狂暴的雨水，瞬间淹没了霜刃心中所有翻腾的爱恨情仇。她猛地抬头，染血的寒翎紧握在手，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向窗外暴雨倾盆的无边黑暗。那里，杀机四伏。
沈默的身体在她怀中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巨石，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濒临熄灭的烛火。那支淬着“黑水玄蛇”独门剧毒的蝎尾针，像一枚恶毒的种子，深深扎根在他的血肉里。幽绿色的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肩胛处的血管疯狂蔓延，如同地狱伸出的藤蔓，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机。他紧闭着眼，唇角的污血不断溢出，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令人心碎的、细微的嘶嘶声。
“沈默！”霜刃的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她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肩头不断涌出暗绿血液的伤口，试图减缓毒素蔓延，另一只手颤抖地探向怀中——那里有“蚀骨”行走江湖必备的、号称能解百毒的“清心丹”。可当她刚捏碎蜡丸，试图将药丸塞入他口中时，沈默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清明，猛地偏过头，染血的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音：“别……别碰……琴谱……”
琴谱？！
霜刃的动作骤然僵住！目光瞬间钉在地上那染血的“孤鸿谱”上！暗红的血迹在古旧的纸张上洇开，像一朵朵狰狞的毒花。一个可怕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毒在谱上！这不仅是沈家密不外传的绝响，更是沈默精心准备的、最后的杀招或……同归于尽的陷阱？！
“咻！咻！咻！”
窗外暴雨如注的黑暗中，三道比毒蛇吐信更阴冷、更迅疾的破空声再次撕裂雨幕！角度刁钻至极，成品字形，封死了霜刃所有闪避和反击的角度！目标明确——地上濒死的沈默！黑水玄蛇，执行的是彻底的灭口任务！
杀意如同冰锥刺骨！霜刃眼中所有的悲痛和迷茫在死亡的寒光下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蚀骨”的冷酷和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着沈默的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
“咄！咄！咄！”
三支乌黑的蝎尾针深深钉入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板，针尾兀自震颤，溅起细碎的木屑。毒针落点，恰恰在染血的“孤鸿谱”附近！
就是现在！
霜刃的瞳孔在翻滚中锁定了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谱！沈默最后的警告在她脑中炸响！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瞬间成型！她松开沈默，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足尖精准地勾起地上那张浸透了沈默毒血的琴谱，内力灌注其上！
“嗤啦——！”
柔软的纸张在内力灌注下绷紧如铁，带着淋漓的毒血，被她当作一面诡异而致命的盾牌，迎着窗外暴雨中可能再次袭来的方向，猛地挥扫而出！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厉啸！这是“蚀骨”召集外围接应死士的信号！尽管她孤身入沈府，但外围并非无人！
“噗！噗！”
两声轻微的、如同败絮被撕裂的闷响从窗外雨幕中传来！紧接着，是两声压抑不住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显然，有藏匿的杀手被这裹挟着剧毒血雾的“血盾”扫中了！
机会！
霜刃毫不停留，厉啸声未落，她已如同鬼魅般扑回沈默身边。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撕开沈默肩头被毒血浸透的衣襟！那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毒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触目惊心！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俯下身，冰冷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了那致命的伤口！
“唔！”剧痛和被吮吸的异样感让昏迷中的沈默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甜和诡异麻痹感的毒血被霜刃强行吸入口中！毒素的霸道超乎想象，舌尖瞬间麻木，一股尖锐的灼痛顺着咽喉直冲而下！但她不管不顾，狠狠吸出两口污血，扭头吐在地上，那暗绿色的血液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她迅速掏出那枚清心丹，用牙齿咬碎一半，混合着口中残余的唾液，强行撬开沈默紧咬的牙关，将药泥塞入他舌下！另一半，她毫不犹豫地吞入自己腹中！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在胸腹间化开，勉强压制住翻腾的毒性和灼烧感。
做完这一切，霜刃的脸色也已苍白如纸，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她强忍着眩晕和喉咙的灼痛，猛地将沈默沉重的身体扛上肩头！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眼神冷硬如铁。窗外，暴雨声中隐约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的脆响！她的死士到了！正在与外围的“黑水玄蛇”杀手缠斗！
“撑住！”她对着肩上毫无知觉的沈默低吼一声，不知是命令他，还是命令自己。寒翎匕首咬在口中，她如同负伤的母狼，扛着最后的羁绊，一头撞向书房侧面那扇紧闭的花窗！
“哗啦——！”
木屑纷飞！霜刃扛着沈默，撞破花窗，跌入外面倾盆的暴雨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也冲刷着沈默伤口不断渗出的毒血。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这杀机四伏的书房！凭着杀手对危险的直觉和对沈府布局的最后记忆，她扛着沈默，在狂风暴雨和刀光剑影交织的庭院里亡命奔突！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杀意！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麻木包裹着沈默。剧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灵魂被不断拉扯、向下沉沦的虚无感。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虚无中闪烁：冲天而起的火光，母亲惊恐扭曲的脸，林啸天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药，喉咙深处撕裂般的灼痛和永恒的沉寂……然后是那张躲在老梅树后、煞白的小脸，还有地上沾了泥土的桂花糖糕……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他用了十年时光才重新学会辨认的……属于“霜刃”的茫然和痛楚。
“……霜……刃……”
一个微弱得如同叹息的声音，艰难地冲破了沉重的黑暗。
沈默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而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湿气的灰褐色岩石穹顶。鼻端萦绕着浓重的草药苦涩味、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转动干涩无比的眼球。
一堆篝火在洞穴中央跳跃着，驱散着深秋山间的寒气和湿意，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光影。篝火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背对着他，蜷缩着，肩膀微微起伏。
是霜刃。
她依旧穿着那身被雨水、血水和泥泞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夜行衣，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低着头，正用牙齿撕扯着一截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的布条，试图包扎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火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下颌咬得死紧，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每一次撕扯布条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让她身体不易察觉地轻颤一下。她的动作依旧带着杀手特有的干脆利落，却透着一股筋疲力竭后的僵硬。
沈默的目光缓缓下移。
在他躺着的、铺着干燥枯草的石台旁边，静静地放着那柄名为“寒翎”的匕首。只是此刻，它那曾流淌着幽蓝冷光的薄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豁口和卷刃的痕迹，原本光洁的匕身被暗红近黑的污血层层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它像一件被彻底透支了生命的凶器，被随意地丢弃在冰冷的岩石上。
目光再移，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寒翎旁边，那件从沈府带出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被摊开铺在地上。左胸处，那枚代表着断剑门覆灭过往的徽记——断剑缠绕荆棘——被彻底割裂了！一道凌厉的刀痕，粗暴地将整个徽记一分为二！断口处，还沾染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不知是霜刃的，还是……别人的。
断剑徽记……被斩断了。
沈默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轻响。
这微小的动静，却像惊雷般在寂静的洞穴里炸开！
霜刃包扎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冻结般僵硬了一瞬。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苍白，憔悴，嘴唇依旧带着中毒后的青紫，左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那双眼睛……沈默从未见过这样的霜刃的眼睛。冰冷锐利的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跋涉了万里的旅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如同在浓雾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孤舟。而在那迷茫的最深处，当她的目光与沈默虚弱睁开的双眼对上时，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劫后余烬般的微光，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隐隐传来的风雨呜咽，以及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沈默的嘴唇艰难地开合着，喉咙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固执地翕动着唇形，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那个支撑他走过十年炼狱的名字。
“……霜……刃……”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霜刃的耳中。
霜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盛满了疲惫与迷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她缓缓低下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染满血污和泥泞的双手上，仿佛第一次如此陌生地审视着这双夺走过无数性命的手。
良久，久到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篝火都跳动得有些倦怠时。
霜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不是去拿寒翎，也不是去碰那件割裂的旧衣。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滞和沉重，伸向自己怀中。
摸索片刻，她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大半的纸包。油纸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一点点金黄色的、粘稠的碎屑。
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湿漉漉的油纸。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重要的仪式。
油纸彻底剥开。
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破碎、沾着污渍的桂花糖糕，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那熟悉的、甜腻的、属于遥远记忆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味道，在潮湿的洞穴里，极其微弱又极其顽强地弥漫开来。
霜刃看着掌心的糖糕，又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篝火，再次落在沈默苍白而震惊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
洞穴外，肆虐了整夜的狂风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缕微弱的、带着湿漉漉寒意的灰白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洞口垂挂的藤蔓，悄然探了进来，恰好落在霜刃摊开的掌心，落在那块破碎的、沾着血污的桂花糖糕上。
光很淡，糖糕很狼狈。
但那是光。
夜色浓稠，沉沉压向江南。白日喧嚣的流水与市声，此刻已沉入酣眠，唯有风，不知疲倦地掠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呜咽着卷起几片伶仃的落叶。
一道比夜更深的影子，毫无声息地掠过沈府那高耸的围墙。墙头琉璃瓦光滑冰冷，黑影落下时，却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足尖在瓦片上只留下瞬间即逝的微尘。沈府，江南首富沈默的宅邸，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黑影——霜刃，对这一切却熟稔得如同刻在骨子里。她沿着抄手游廊的暗影疾行，避开偶尔提着灯笼走过的护院，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断续的残影。夜巡的脚步声、低语声、灯笼昏黄摇曳的光晕，都被她精准地纳入感知，计算着每一步的间隙，像一道无形的溪流，悄然淌过戒备森严的深宅。
目标清晰无比：西苑，水云阁。那里，是主人沈默的书房兼寝居。关于这位沈大官人的传闻很多，富可敌国，乐善好施，深居简出，为人温厚……但在霜刃的生死簿上，这些都只是苍白无用的注脚。她只知道，他的命，值万两黄金。这是她“蚀骨”生涯里，标价最高的一次任务。
水云阁的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勾勒出一个伏案书写的剪影，清瘦，专注。霜刃贴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像一块失去温度的石头。她缓缓抽出了“寒翎”，这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匕首，在幽暗中流淌着淬炼过的、致命的幽蓝。她的呼吸几近停滞，心跳也沉缓下去，唯有指尖稳定得如同磐石。时机稍纵即逝，只需一瞬的突入，一次精准的递送……一切就结束了。
风，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旋，卷起一片枯叶，啪嗒一声，轻轻撞在窗棂上。窗内的剪影似乎被惊扰，微微侧了侧头。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烛光恰好勾勒出他下颌至脖颈的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霜刃蓄势待发的肌肉猛地绷紧，指尖在寒翎冰冷的刃身上骤然一滑！那感觉突兀而陌生，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时脚下突然踩空了一块石头。
杀手的本能是刻在骨髓里的，刻不容缓。她猛地拧身，足尖在廊柱上无声一蹬，整个人如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向后倒射入更浓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沈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只留下庭院里被惊起的宿鸟，扑棱着翅膀仓惶飞向夜空，徒劳地搅动着死寂的空气。
“蚀骨”霜刃，江湖上最锋利、最昂贵也最守信用的刀，第一次，在刀锋触及猎物咽喉的前一刹，自己收了回来。没有理由，只有那瞬间心口莫名的惊悸，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过，留下挥之不去的寒意。
七日，风平浪静。霜刃栖身的客栈小院，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她闭门不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擦拭着寒翎，一遍又一遍。锋刃映出她冷寂的眼，那晚窗纸上清瘦的侧影和莫名的悸动，如同水底顽固的暗礁，一次次在平静的擦拭动作下浮起，撞击着坚冰般的心防。她试图用过往任务的冷酷逻辑去拆解，却只得到一片混乱的回响。这不该是她，绝不该。
第七日的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窗纸上。笃笃笃，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响起，如同敲在绷紧的鼓面上。门外无人，门槛上，只静静躺着一个半尺长的狭长锦盒，紫檀木质地，触手温润。没有署名。
霜刃拿起锦盒，指尖冰凉。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毒物，只有一张薄薄的、泛着古旧黄晕的纸。纸上并非文字，而是用朱砂精心绘制的琴谱，墨迹淋漓，蜿蜒曲折，如泣如诉。然而，在琴谱的背面，一行墨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郁：
“姑娘那夜为何留情？”
字迹刚劲，墨色深处，竟浸染着几缕早已干涸、变得暗沉发褐的血痕。它们像诡异的藤蔓，缠绕在每一个字的筋骨里，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残酷的联系。霜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指尖下的琴谱仿佛突然变得滚烫。她认得这字迹，更认得这纸——那是“孤鸿”谱，沈家密不外传的绝响！而背后这问话，这血痕……她知道，避无可避了。
夜色再次笼罩沈府。这一次，水云阁的院门洞开，仿佛一头巨兽张开的、不设防的口。回廊里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却在更远处投下幢幢鬼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的细微呜咽。
霜刃依旧一身夜行衣，但步履从容，不再隐藏。她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书房门。就在左脚刚刚踏入书房门槛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烛火猛地摇曳，光影狂乱！三十六道寒芒，有的细如牛毛，有的薄如柳叶，有的带着倒刺，撕裂空气，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瞬间封死！目标精准得可怕，直指周身要穴。
霜刃瞳孔骤缩！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人如风中劲竹，瞬间贴地！寒翎在她手中爆出一团冷冽的光华，叮叮当当！密集如骤雨打芭蕉！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书房内激荡回响，火星四溅！几枚刁钻的暗器擦着她的发髻、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她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急旋，险之又险地避过最后几枚贴着后心射来的毒蒺藜。暗器深深钉入她身后的门板、地板，尾羽兀自嗡嗡震颤。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未散的硝烟映照得如同鬼蜮。
“好俊的身手。‘蚀骨’霜刃姑娘，别来无恙？”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书房深处巨大的水墨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沉稳，屏风后转出一人。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沈默。烛光下，他的面容清隽依旧，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传闻中的温厚，只剩下冰封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探究，牢牢锁定了她。
霜刃稳住身形，寒翎横在胸前，冰冷的刃锋对着这个本该是死人的目标。她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神锐利如刀锋：“沈大官人好算计。”
沈默没有回应她的讽刺。他缓缓抬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仪式感，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那布料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甚至残留着大片难以洗净的、深褐色的污渍。他手腕一抖，旧衣哗啦一声展开在两人之间。
烛光清晰地照亮了旧衣左胸的位置——那里，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古朴而独特的徽记：一柄断剑，缠绕着荆棘藤蔓。那图案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霜刃的眼底！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寒翎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是她家族——早已在江湖血仇中覆灭的“断剑门”——独有的标记！这件衣服，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十年了。”沈默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寒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自己左侧咽喉下方，那里，一道淡粉色的、扭曲的疤痕在烛光下异常刺眼。“你父亲断剑门主林啸天，为了逼问‘孤鸿谱’的下落，亲手灌下那碗滚烫的毒药时……”他的指尖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轻轻摩挲，眼神却死死攫住霜刃骤然失色的脸，“……一定没料到，当年那个被他毒哑的、沈家的小琴奴，还能有开口说话的一天。”
真相如同万钧雷霆，裹挟着积年的血腥与尘埃，轰然炸开！霜刃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父亲临终前那张因痛苦和悔恨扭曲的脸，还有他反复念叨的“沈家”、“琴奴”、“孽债”……那些模糊的碎片，此刻被这血淋淋的旧衣和嘶哑的控诉，瞬间拼凑成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原来，她刀锋所指的，竟是家族血债的苦主！原来，那夜窗影下莫名的悸动，竟是早已遗忘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兆！
“呵……”一声短促的、近乎破碎的冷笑从霜刃喉间逸出，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她握紧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如小蛇般蜿蜒凸起。寒翎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她猛地抬眼，眼中所有的震惊、混乱瞬间被一种近乎狂暴的锐利所取代，死死钉在沈默脸上，声音冷硬得如同冰锥撞击：
“你既知我是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知道我是林啸天的女儿，知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仇人之女……那夜，匕首就在你咽喉！你为何不杀我？！”
质问如同惊雷，在烛火摇曳的书房里轰然炸响。屏风上泼墨的山水仿佛都在震荡。那夜她莫名收手的困惑，此刻化为最锋利的矛，直刺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给她留下生机？是为了更残忍的报复？还是……
沈默脸上的冰封，在霜刃那句决绝的质问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汹涌的东西挣扎着要破冰而出。他抚在咽喉疤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那张摊开的、浸染着旧日血迹的孤鸿琴谱上，仿佛要穿透纸张，望进更幽深的时光里。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交织、碰撞。
良久，沈默才重新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锐利如刀，而是沉淀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彼岸的旅人，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杀你？”他开口，那沙哑的嗓音里仿佛揉进了粗粝的砂石，每一个音节都磨得人心头发颤。那只抚着咽喉疤痕的手缓缓放下，最终停留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触摸到下面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出一个微弱得几乎看不清、却又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仇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渗出的一缕暖泉。
“我用了七年……”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古老的编钟被轻轻敲响，余音穿透了十年的血雾与尘埃，“……学会重新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温柔又沉重地落在霜刃骤然睁大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烙印进她的灵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与期待，“……第一句想叫的，是你的名字。”
“霜刃。”
沈默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霜刃的识海里轰然炸开。那低哑的、带着七年炼狱般磨砺才重新寻回的声音，吐出的不是刻骨的诅咒，而是她尘封在灰烬里的名字——“霜刃”。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早已冰封的心湖上。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而尖锐的碎裂声。那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林霜刃的遥远过去——沈家后花园里追逐的笑声，少年琴奴指尖流泻的清越琴音，夏日午后偷藏在假山后分享的冰凉甜糕……无数模糊而温暖的碎片，裹挟着父亲狰狞扭曲的脸、母亲惨死的尖叫、断剑门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狂暴地冲撞着她的头颅！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从霜刃紧咬的牙关中迸出。眼前的世界瞬间被猩红的血雾覆盖。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疯狂：“沈家……琴奴……毒……孤鸿谱……孽债……护好……”那些语焉不详的碎片，此刻被沈默血淋淋的控诉和这件染血的旧衣，瞬间焊接成一把淬毒的、名为“真相”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她的心脏！
原来父亲口中的“孽债”，是亲手毒哑一个无辜少年！
原来她刀锋所指的江南首富，竟是家族血债下唯一的幸存者，是她幼时曾真心相待的玩伴！
原来那夜窗影下的心悸，是灵魂深处对故人残影的震颤！
“骗子！！” 霜刃猛地抬头，眼中所有的震惊、混乱、痛苦，都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狂怒所取代！那怒火并非针对沈默，而是针对早已化为枯骨的父亲，针对这荒谬绝伦的宿命！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紧握寒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林啸天！！” 她嘶吼着父亲的名字，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泣血的恨意，“你造的孽……凭什么要我来背？！凭什么！！”
话音未落，她动了！不再是为了任务，不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斩断这缠绕在血脉里的、令人窒息的枷锁！她的身影在烛光下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扑沈默！寒翎匕尖不再是幽蓝的冷光，而是燃烧着地狱业火的凶芒，直刺沈默心口！这一刺，快如流星坠地，狠如雷霆万钧，凝聚了她毕生所学的杀意与此刻焚心的绝望！
沈默瞳孔骤缩！他看到了霜刃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疯狂，那是对命运最彻底的控诉和反抗。他没有躲！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猛地向前迎上半步！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如钩，带着破风的锐响，并非去格挡那致命的匕首，而是精准地抓向霜刃持匕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拍向她的肩井穴，试图截断她狂涌的内劲！这不是杀招，是凶险万分的擒拿锁扣！他的动作同样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搏命意味，月白长衫的袖袍被劲气激荡得猎猎作响！
“铛——！”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爆响！火星在咫尺之间迸溅！
霜刃的匕首被沈默这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撞偏了轨迹！锋利的刃尖擦着他左臂的衣料划过，瞬间割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洇染开月白的丝绸。而沈默扣向她手腕的五指，也如同铁箍般锁住了她的腕骨，另一只手掌则重重拍在她肩头！
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内劲顺着肩井穴狂涌而入！霜刃只觉得半边身体瞬间一麻，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骨子里的狠戾被彻底激发！剧痛反而让她眼中的血色更浓！被锁住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旋一抖，如同灵蛇蜕皮，竟硬生生从沈默的五指钳制中挣脱出来！同时左掌挟着凌厉的掌风，毫不留情地拍向沈默的胸膛！
沈默闷哼一声，硬受了她挣脱时的反震之力，身形微微一晃。面对这当胸一掌，他竟再次选择不闪不避，只是将重心猛地一沉，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格了上去！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书房内回荡。两人同时踉跄后退数步，沈默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案上，哗啦一声，案上的笔墨纸砚倾倒一片，染血的“孤鸿谱”飘落在地。霜刃则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她苍白的唇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漆黑的夜行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
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剧烈喘息、嘴角染血的身影投在墙壁和屏风上，如同两只在血与火中撕咬得遍体鳞伤的困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墨汁味和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过去的硝烟味。
霜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痛楚。她抬起手背，狠狠擦去唇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凶狠如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几步之外同样气息不稳的沈默。那目光里，愤怒未消，却混杂了更深的迷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疲惫。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沫摩擦喉咙的沙沙声，比刚才的怒吼更显破碎，“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沈默！”她喊出他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沈大官人”，那两个字里浸满了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苦涩，“你恨我父亲，恨断剑门，恨我们林家！你毒哑的仇，沈家满门的血债！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那夜在窗下，你认出我了吧？刚才的暗器，你本可以要我的命！为什么留手？！为什么！！”
她嘶喊着，身体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这些问题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她的理智。他布置杀局，却又处处留有余地。他揭露血仇，却又说出那句……那句让她心神剧震的话。这矛盾撕扯着她，比寒翎的锋刃更让她痛苦。
沈默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直起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幅衣袖，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抬手抹去嘴角同样溢出的一丝血迹，目光沉沉地落在霜刃布满血丝、充满质问和痛苦的眼睛上。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浓重的悲怆。
“恨？”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自嘲，“十年……整整十年，支撑我活下来的，就是这股恨。恨林啸天的狠毒，恨苍天的不公，恨自己身为琴奴的卑微无力！这恨，像毒蛇一样啃噬我的心肝，日日夜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却又在最高处猛地沉落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可当我终于爬出泥潭，终于有了力量，终于查清一切，终于等到你……这把复仇的刀自己送上门来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仿佛望进了遥远的、属于两个孩童的模糊时光里，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
“霜刃……我看着你，看着你成为‘蚀骨’，看着你刀锋上的冷光……我却发现……”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要吐出卡在灵魂深处整整十年的硬核，“……我恨不了你。”
“那碗毒药灌下去的时候，我眼前最后的景象，不是林啸天那张扭曲的脸……”沈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霜刃脸上，带着一种穿越了生死与仇恨的、近乎脆弱的专注，“……是你。”
“是你躲在花园那棵老梅树后，吓得煞白的小脸，还有……你掉在地上的，那只还没来得及吃的……桂花糖糕。”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霜刃的瞳孔骤然放大！那被刻意深埋的画面——少年琴奴痛苦蜷缩的身体，父亲狰狞的咆哮，弥漫的刺鼻药味……还有，角落里，自己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手中失力掉落的、用油纸小心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糖糕！那甜腻的香气，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十年的血腥，重新萦绕在鼻端！
“我用七年……重新学会说话……”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却又有着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霜刃濒临崩溃的心弦上，“支撑我熬过喉咙每一次撕裂般疼痛的……不是恨……是那个名字……”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如同穿越了十年的血海深仇，直直地望进霜刃灵魂深处那片被冰封的废墟。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姿态，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献祭的、孤注一掷的坦诚。
“……霜刃。”
窗外，酝酿了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屋顶瓦片和庭院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审判而恸哭。惨白的电光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将书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亮了两人脸上纵横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的水痕。
就在那惨白电光消逝、书房重新被摇曳烛火笼罩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比闪电更快的、几乎融入雨声的锐响，从洞开的书房窗外激射而入！它刁钻、阴狠，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趁着屋内两人心神剧震、气息未平的刹那！
目标，直指霜刃的后心！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霜刃所有翻腾的情绪！杀手的本能超越了一切！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向侧面旋开，同时反手挥出寒翎格挡！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沈默的瞳孔在暗器破窗的瞬间收缩如针！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强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霜刃旋身的同时，他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不顾一切地扑向她！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在震耳的雨声中清晰得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霜刃旋身站定，寒翎只斩中了空气。她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沈默挡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一支通体乌黑、泛着诡异幽绿光泽、形如毒蝎尾针的细长暗器，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右肩胛！暗器尾部，一个微小的、扭曲的蛇形标记，在烛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剧毒！
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他踉跄一步，右手死死捂住肩头的伤口，暗红的血液却已迅速从他指缝间渗出，那血色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绿。他抬起头，看向霜刃，嘴角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只涌出一股带着黑气的污血。
“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气音，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默——！！”
霜刃的嘶喊撕心裂肺，瞬间盖过了窗外的惊雷！她猛地扑上去，在沈默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地之前，堪堪接住了他。温热的、带着腥甜和诡异甜腥味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手臂和胸前的衣襟。
她低头，怀中的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那致命的幽绿色正沿着伤口周围的血管飞速蔓延！那个扭曲的蛇形标记，像一道刻骨的烙印，狠狠烫在她的眼底——那是“黑水玄蛇”的标志！一个传说中只为覆灭的仇家提供“最后服务”、索价高昂且从不失手的、最隐秘的灭口组织！
是谁？是谁要在这时灭她的口？还是……要借她的手，彻底斩断沈默这个“意外”？
冰冷的杀意，如同窗外狂暴的雨水，瞬间淹没了霜刃心中所有翻腾的爱恨情仇。她猛地抬头，染血的寒翎紧握在手，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向窗外暴雨倾盆的无边黑暗。那里，杀机四伏。
沈默的身体在她怀中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巨石，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濒临熄灭的烛火。那支淬着“黑水玄蛇”独门剧毒的蝎尾针，像一枚恶毒的种子，深深扎根在他的血肉里。幽绿色的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肩胛处的血管疯狂蔓延，如同地狱伸出的藤蔓，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机。他紧闭着眼，唇角的污血不断溢出，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令人心碎的、细微的嘶嘶声。
“沈默！”霜刃的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她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肩头不断涌出暗绿血液的伤口，试图减缓毒素蔓延，另一只手颤抖地探向怀中——那里有“蚀骨”行走江湖必备的、号称能解百毒的“清心丹”。可当她刚捏碎蜡丸，试图将药丸塞入他口中时，沈默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清明，猛地偏过头，染血的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音：“别……别碰……琴谱……”
琴谱？！
霜刃的动作骤然僵住！目光瞬间钉在地上那染血的“孤鸿谱”上！暗红的血迹在古旧的纸张上洇开，像一朵朵狰狞的毒花。一个可怕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毒在谱上！这不仅是沈家密不外传的绝响，更是沈默精心准备的、最后的杀招或……同归于尽的陷阱？！
“咻！咻！咻！”
窗外暴雨如注的黑暗中，三道比毒蛇吐信更阴冷、更迅疾的破空声再次撕裂雨幕！角度刁钻至极，成品字形，封死了霜刃所有闪避和反击的角度！目标明确——地上濒死的沈默！黑水玄蛇，执行的是彻底的灭口任务！
杀意如同冰锥刺骨！霜刃眼中所有的悲痛和迷茫在死亡的寒光下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蚀骨”的冷酷和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着沈默的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
“咄！咄！咄！”
三支乌黑的蝎尾针深深钉入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板，针尾兀自震颤，溅起细碎的木屑。毒针落点，恰恰在染血的“孤鸿谱”附近！
就是现在！
霜刃的瞳孔在翻滚中锁定了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谱！沈默最后的警告在她脑中炸响！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瞬间成型！她松开沈默，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足尖精准地勾起地上那张浸透了沈默毒血的琴谱，内力灌注其上！
“嗤啦——！”
柔软的纸张在内力灌注下绷紧如铁，带着淋漓的毒血，被她当作一面诡异而致命的盾牌，迎着窗外暴雨中可能再次袭来的方向，猛地挥扫而出！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厉啸！这是“蚀骨”召集外围接应死士的信号！尽管她孤身入沈府，但外围并非无人！
“噗！噗！”
两声轻微的、如同败絮被撕裂的闷响从窗外雨幕中传来！紧接着，是两声压抑不住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显然，有藏匿的杀手被这裹挟着剧毒血雾的“血盾”扫中了！
机会！
霜刃毫不停留，厉啸声未落，她已如同鬼魅般扑回沈默身边。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撕开沈默肩头被毒血浸透的衣襟！那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毒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触目惊心！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俯下身，冰冷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了那致命的伤口！
“唔！”剧痛和被吮吸的异样感让昏迷中的沈默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甜和诡异麻痹感的毒血被霜刃强行吸入口中！毒素的霸道超乎想象，舌尖瞬间麻木，一股尖锐的灼痛顺着咽喉直冲而下！但她不管不顾，狠狠吸出两口污血，扭头吐在地上，那暗绿色的血液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她迅速掏出那枚清心丹，用牙齿咬碎一半，混合着口中残余的唾液，强行撬开沈默紧咬的牙关，将药泥塞入他舌下！另一半，她毫不犹豫地吞入自己腹中！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在胸腹间化开，勉强压制住翻腾的毒性和灼烧感。
做完这一切，霜刃的脸色也已苍白如纸，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她强忍着眩晕和喉咙的灼痛，猛地将沈默沉重的身体扛上肩头！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眼神冷硬如铁。窗外，暴雨声中隐约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的脆响！她的死士到了！正在与外围的“黑水玄蛇”杀手缠斗！
“撑住！”她对着肩上毫无知觉的沈默低吼一声，不知是命令他，还是命令自己。寒翎匕首咬在口中，她如同负伤的母狼，扛着最后的羁绊，一头撞向书房侧面那扇紧闭的花窗！
“哗啦——！”
木屑纷飞！霜刃扛着沈默，撞破花窗，跌入外面倾盆的暴雨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也冲刷着沈默伤口不断渗出的毒血。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这杀机四伏的书房！凭着杀手对危险的直觉和对沈府布局的最后记忆，她扛着沈默，在狂风暴雨和刀光剑影交织的庭院里亡命奔突！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杀意！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麻木包裹着沈默。剧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灵魂被不断拉扯、向下沉沦的虚无感。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虚无中闪烁：冲天而起的火光，母亲惊恐扭曲的脸，林啸天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药，喉咙深处撕裂般的灼痛和永恒的沉寂……然后是那张躲在老梅树后、煞白的小脸，还有地上沾了泥土的桂花糖糕……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他用了十年时光才重新学会辨认的……属于“霜刃”的茫然和痛楚。
“……霜……刃……”
一个微弱得如同叹息的声音，艰难地冲破了沉重的黑暗。
沈默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而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湿气的灰褐色岩石穹顶。鼻端萦绕着浓重的草药苦涩味、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还有一种……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转动干涩无比的眼球。
一堆篝火在洞穴中央跳跃着，驱散着深秋山间的寒气和湿意，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光影。篝火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背对着他，蜷缩着，肩膀微微起伏。
是霜刃。
她依旧穿着那身被雨水、血水和泥泞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夜行衣，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低着头，正用牙齿撕扯着一截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的布条，试图包扎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火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下颌咬得死紧，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每一次撕扯布条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口，让她身体不易察觉地轻颤一下。她的动作依旧带着杀手特有的干脆利落，却透着一股筋疲力竭后的僵硬。
沈默的目光缓缓下移。
在他躺着的、铺着干燥枯草的石台旁边，静静地放着那柄名为“寒翎”的匕首。只是此刻，它那曾流淌着幽蓝冷光的薄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豁口和卷刃的痕迹，原本光洁的匕身被暗红近黑的污血层层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它像一件被彻底透支了生命的凶器，被随意地丢弃在冰冷的岩石上。
目光再移，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寒翎旁边，那件从沈府带出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被摊开铺在地上。左胸处，那枚代表着断剑门覆灭过往的徽记——断剑缠绕荆棘——被彻底割裂了！一道凌厉的刀痕，粗暴地将整个徽记一分为二！断口处，还沾染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不知是霜刃的，还是……别人的。
断剑徽记……被斩断了。
沈默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轻响。
这微小的动静，却像惊雷般在寂静的洞穴里炸开！
霜刃包扎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冻结般僵硬了一瞬。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苍白，憔悴，嘴唇依旧带着中毒后的青紫，左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那双眼睛……沈默从未见过这样的霜刃的眼睛。冰冷锐利的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跋涉了万里的旅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如同在浓雾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孤舟。而在那迷茫的最深处，当她的目光与沈默虚弱睁开的双眼对上时，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劫后余烬般的微光，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隐隐传来的风雨呜咽，以及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沈默的嘴唇艰难地开合着，喉咙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固执地翕动着唇形，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那个支撑他走过十年炼狱的名字。
“……霜……刃……”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霜刃的耳中。
霜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盛满了疲惫与迷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她缓缓低下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染满血污和泥泞的双手上，仿佛第一次如此陌生地审视着这双夺走过无数性命的手。
良久，久到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篝火都跳动得有些倦怠时。
霜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不是去拿寒翎，也不是去碰那件割裂的旧衣。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滞和沉重，伸向自己怀中。
摸索片刻，她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大半的纸包。油纸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一点点金黄色的、粘稠的碎屑。
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湿漉漉的油纸。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重要的仪式。
油纸彻底剥开。
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破碎、沾着污渍的桂花糖糕，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那熟悉的、甜腻的、属于遥远记忆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味道，在潮湿的洞穴里，极其微弱又极其顽强地弥漫开来。
霜刃看着掌心的糖糕，又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篝火，再次落在沈默苍白而震惊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
洞穴外，肆虐了整夜的狂风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缕微弱的、带着湿漉漉寒意的灰白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洞口垂挂的藤蔓，悄然探了进来，恰好落在霜刃摊开的掌心，落在那块破碎的、沾着血污的桂花糖糕上。
光很淡，糖糕很狼狈。
但那是光。
京公网安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