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柏心史(诗歌)
陈业冰

在辽阔丰厚的大地上,
你本可以扎根于平川沃野,
汲清泉、和春风,与万木同光;
却偏偏选择了峭壁的贫瘠与荒凉,
在悬崖刀砍斧削的褶皱里,
钻透一线如伤口般狭窄的石缝,
把根一寸一寸
扎进山崖沉默而又滚烫的心脏。
从此以后,
天地便成了你一生的道场:
你把狂风当成雕塑你的刻刀,
任它肆意裁剪你的枝叶,
每一次撕裂,
都在你身上刻下一道
岁月不肯抚平的经文。
你将暴雨视作授课的师长,
雨线一重重抽打在躯干之上,
你不哀号不退让,
只是默默吸收每一次冰凉,
把它们熬成
年轮深处隐约闪光的坚强。
冬雪压弯了你瘦削的臂膀,
你却在万籁俱寂的日夜里
与山石一起打坐参禅,
听雪花一点点堆积成静默,
也让心一点点
沉入无言的空旷。
春日迟迟,
别处百花整容,你却不急不忙:
你知道自己的花,不在枝头,
而在那一身
千锤百炼的线条与体态之上,
那是苦难亲手雕就的形状,
是时间赠与你的
苍凉而隽永的美学奖章。
于是,
你终究练就出虬曲如龙的身段,
一次次险境里挺直峥嵘的脊梁。
你把自己缚在悬崖之巅,
好像在为大地举起一面旌幢,
向过往的云与鹰宣告:
在最不适合生长的地方,
也能长出一树
不肯低头的顽强。
千万次炼狱般的挣扎,
在烈日与霜雪的轮回里盘桓,
你早已不再与命运相争,
而是把所有的疼痛
一点一点修炼成树脂的清香,
凝结在纹理里、瘢痕上,
那是你的血,是你的魂,
也是你对世界
从未言说过却始终不改的衷肠。
你本可只做一棵树,
却被岁月逼成一部史书:
写山的沉默,写风的猖狂,
写崩塌、写等待、写重生,
也写那些无名的日子
如何一点一滴
雕刻出一个灵魂的模样。
而如今——
无聊而短视的俗人终于抬头相望,
他们只惊叹于
你身躯的坚钢与纹理的精良。
却从不追问
你如何从绝壁的缝隙中挤出一口喘息,
如何在万仞深渊的上方
与闪电共舞,与星辰守望。
锯齿落下的刹那,
你无言面对贪婪的魔掌,
你不呻吟,不呐喊,
只是任由千年的修炼
在一声闷响中倒向尘土与绝望。
山谷一瞬间
空出你曾占据的位置,
风从伤口处穿堂而过,
把一缕尚未散尽的幽香
悄悄吹向远方。
世人只带走了你凝固的形,
却不知真正珍贵的,
是那段无人看见的
与山对峙、与天对话、
与命运相持不下的漫长。
许多年后,
当人类在打磨你的根雕与把玩你的纹理时,
也许会有一个孩子
在不经意间抚摸过那道最深的疤伤,
忽然在心中生出一个疑问:
是什么,让一棵树
宁愿站在风刀雪剑的中央,
也不肯移步半寸安稳的土壤?
那时,
你沉默的答案
才会在另一个年轻的生命里悄然发芽:
原来真正的崖柏,
不只生长在悬崖之上,
也生长在人心深处——
在我们每一个
被挤压、被逼仄、被磨难砺伤的地方,
只要还有一根细小的根须
不肯向黑暗投降,
那一寸隐秘的顽强,
便是天地间
最难得、也最不该被砍伐的
光亮与担当。
陈业冰,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文史》《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荣获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