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之父”之
“城彼东方”
(锦阳关建置新考)
陈业冰

雄伟壮丽的齐长城,历经两千六百余年的风雨沧桑,见证了无数次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刻印着跌宕起伏、兴衰更替的历史记忆,凝聚着劳动人民的汗水与智慧,也体现出春秋首霸齐国及战国东方强国的勃勃雄风。它蜿蜒起伏于泰沂山脉的山岭与平谷之间,如一条巨龙盘踞齐鲁大地,横亘南北。称之为“长城之父”,是因为它不仅是修筑年代最早的古代长城之一,也是春秋战国各国所筑长城中,现存遗迹最为丰富、连续的一处。
1987年12月,中国长城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中既包括以齐长城为代表、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国长城,也包括秦统一中国后修筑的万里长城以及此后历代累修的长城工程。2001年6月,国务院又将齐长城整体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齐长城是至今保存最为古老的长城之一,其修筑的历史必然性,同齐国当时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与科技发展密切相关,也与齐国的地理格局息息相连。齐国西、北有黄河,东临大海,皆为天然屏障,唯独南面防御相对薄弱。虽有泰山、沂山山脉纵横其间,但山间隘口及泰沂山脉东西两侧的平原地带,实为对外开放的通道。唯有辅以人工构筑的防御体系,方能有效封控要隘,巩固南面边防。
齐长城在相当程度上集中体现了其所处时代的特征,是古人留给我们的重要物质文化遗产。作为齐国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齐长城在春秋战国时期抵御鲁、晋、楚等国的进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从总体布局到具体防御结构,齐长城都呈现出一整套综合、立体、纵深的防御格局,对后世历朝长城的规划与修筑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
作为大型军事防御工程,齐长城具有明确的战略目的与战略任务。修筑齐长城,绝非一时一地之权宜措施,更不仅是某次战役中的临时工事,而是齐国从全局出发所作出的战略性决策,是为实施整体国防战略而采取的重要军事措施。
齐长城的修建,大体可分为春秋与战国两个主要阶段。春秋时期,主要用以防御鲁、晋等国;战国时期,则重点应对楚、秦等强国的威胁。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为防止旧诸侯势力再度割据,下令拆毁各国相互防御的长城,齐长城亦在被拆毁之列。
齐长城上第一雄关——锦阳关,南北两侧是渐行渐高的山岭,中间则是相对平坦的垭口所在。这里是济南市莱芜区嬴汶河与章丘区绣江河的分水岭,也是莱芜区与章丘区的分界线。此处向北,沿巴漏河边古商道前行三十华里,即达章丘重镇埠村,自此进入广袤的华北平原,直抵渤海、东海之滨;自此向南,顺嬴汶河古道行走三十华里,则可到达莱芜重镇吐丝口,由此进入泰莱平原,沿大汶河西行,更可深入中原腹地。
泰沂山脉雄峙鲁中,绵亘于泰安、济南、淄博、潍坊、临沂诸市之间,宛如一条横亘东西的巨龙,截断齐鲁南北。在交通条件极其落后的古代,锦阳关所处的地形条件,使其成为沟通南北的理想通道。这一自然形成、利于车马通行的小小垭口,外表并不显赫,却名扬四方。自西周周宣王时至今两千八百余年间,它一直承担着泰山山脉南北交通要塞的重任。
锦阳关建于何时?为何而建?其历史作用何在?这还要从周宣王派仲山甫东行齐鲁、大修“周道”、建置关城说起。
西周王朝疆域辽阔,屏藩王室的军事据点分布在各地。为了密切与诸侯的联系,保证王都与各诸侯国之间道路的畅通,便于机动军队、传递军情、输运贡赋与物资,西周以王都为中心,向四方修筑多条国家一级大道,称作“周道”或“周行”。
周宣王即位之时,周厉王时期的吏治败坏、民心涣散的后果仍未消除。宣王下令修复宗周宫室,广纳谏言,安抚百姓,修缮兵器,复兴田猎礼乐,效法文、武、成、康之治,并先后任用召穆公、仲山甫、尹吉甫、程伯休父、虢文公、申伯等贤臣,陆续发动对周边诸部族的战争,使日益式微的周王室重新树立威望,诸侯再度朝见天子,四夷名义上臣服,史称“宣王中兴”。然而,东征淮夷、徐夷及讨伐楚国的一系列战争,也耗竭了王室财力。于是,周宣王一方面大力修缮周道,加强对诸侯国的军事、政治、经济控制;另一方面又将搜括诸侯和百姓之财,通过周道大动脉源源不断地输送至镐京、洛邑。
黄河以南的山东诸国,历来为鱼米之乡。公元前821年,周宣王派出最为倚重的大臣仲山甫,前往齐鲁交界的泰山山脉垭口修筑关城,疏通周道。
《诗经·大雅·烝民》中有篇赞诗,相传为周宣王七年宗周大臣尹吉甫送别仲山甫东行齐鲁时所作,全诗共八章,其中第七章云: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
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大意是:仲山甫在京城外祭路神启程,四匹公马强壮有力,车载使臣匆匆上路,心中时刻惦念未竟的王命。四马奋蹄,车铃作响,周王命仲山甫东行,在东方修筑关城。
诗中首句“仲山甫出祖”,开宗明义点出背景。“出”指出镐京之城,“祖”即在城外大道边祭祀路神,以祈求此次东行修路建关一路平安,功成归来。末句“城彼东方”,则直指此次工程之所在。“城”字本为象形字,从“土”“戈”,指山地垭口处的防御性建筑:有土垣、有门道、有兵守卫,三者合一,方为“城”。最早的组合词是“城关”,继而有城墙、城堡,而多座“城”首尾相连,便形成长城。西周时期,人口较为密集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尚多称“京、都、邑”,如西京(镐京)、东京(洛阳),洛阳在西周时亦称洛邑。一般诸侯中心则称“邑”。至春秋时,“京、邑”之称才渐向“城”转化。因此,“城彼东方”中的“城”,在当时具有相对独立的含义,专指关隘之城,即“关城”。
仲山甫受命来到东方,对泰沂山区作了详尽勘察。从山北到山南,唯有两处山垭地势相对平坦,只需在原有周道基础上稍加修整,便能迅速贯通南北。这两处山垭口,便是穆陵关与锦阳关。穆陵关位于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马站镇境内,北与临朐接壤,与锦阳关一同构成世界文化遗产——齐长城上最重要的两大关隘。
仲山甫奉王命,调集沿途齐、鲁、曹、滕、卫、莒六国的人力、物力与财力,修路筑城。今锦阳关以西约五百米有一村名“大厂”,旧称“六国峪”,当地相传为仲山甫修建锦阳关时的指挥驻地。因修建工程由六国劳役共同承担,各国率众官吏在此驻扎督工,故名“六国峪”。
当时的锦阳关周道,自鲁国乡阳关(今泰安市岱岳区房村一带)起,沿大汶河向东至范镇嬴汶河口,折而北上,沿嬴汶河至锦阳关;穿出锦阳关后,顺绣江河支流巴漏河至滕国都城(今章丘明水。后齐攻滕,滕君臣被迫南迁藤县另立国家),再转而东入齐境。关城建成之后,仲山甫将其命名为“通齐关”(汉唐以后称近阳关,明代以后渐称锦阳关)。自此,这条周道成为著名的“阳关道”。沿途设立驿站:锦阳关以南十里设“站里”(今雪野街道站里村),三十里设“站口”(今雪野街道山口村);锦阳关以北五里设“大驿站”(今章丘大寨村),三十里设“埠口站”(今章丘埠村)。驿站既是物资集散与转运的节点,也是车马休憩之所,更是军旅调动、兵员转输的必经之地。
进入春秋之后,随着周王室日渐衰微,曾经四通八达的周道逐渐被新兴诸侯国所控制。春秋早期,锦阳关是齐鲁两国邦交与商贸往来的主要通道之一。随着齐国实力增强,锦阳关的实控权逐渐为齐所独占,遂成为齐国自泰山以南拓展势力的前进基地。
春秋中叶,为防范鲁、晋等姬姓诸国的联合入侵,齐桓公依托泰山山脉这一天然屏障,以锦阳关为中心向东西延伸,开始修筑长城。先在数十年间完成锦阳关至黄河边防门(平阴古城南三里)一段,继而自西向东,缘山势而筑,构成阻挡鲁晋联军的防御工事。及至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南方楚国先后兼并鲁、莒等国,势力骤盛,齐国为防楚北上,便将原本断续的长城段落联接贯通,继续向东延伸至黄岛(小珠山),最终形成一条蜿蜒千余里、令诸侯侧目的齐长城。
锦阳关也由最初的“关城通衢”演变为前沿“防御要塞”,由宗周时期政治、经济、军事大动脉上的节点,转变为齐国南部军事防线的重镇。此后两千余年间,齐长城与锦阳关屡屡成为兵家角逐之所:唐末黄巢起义军曾凭借齐长城与官军相持数年;清咸丰十年,章丘军民依仗锦阳关段齐长城,成功阻滞捻军北犯;抗日战争时期,山东八路军第四支队利用锦阳关齐长城有利地形,有效击退济南日军对泰山抗日根据地的进攻,多次粉碎日伪“扫荡”;解放战争时期,华东野战军第十纵队二十八师夺取国民党军据守的锦阳关后,又依托锦阳关齐长城,击退国民党第96军暂编第12师多次反扑,为赢得莱芜战役的全面胜利争取了宝贵时间。
锦阳关,自两千八百年前的烽火关城一路走来,早已超越单纯的军事要塞,而成为一座镌刻着中原与边疆互动、王朝兴替与百姓生息的历史丰碑。
陈业冰,济南市莱芜区人。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雪野》杂志主编、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文史》《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获得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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