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要落黑时,风和闪电把乌云撕扯成碎片,布满天空,雨雾弥漫,屋里暗透了,孤独凄凉似急雨一样袭来。窗外,路灯照着树叶无奈地迎着雨滴。收回视线,放下窗帘,点燃一支蜡烛,烧一壶开水,沏一杯浓浓的毛尖茶,给冰冷的雨夜些许暖意,思想在温暖的茶香里生了翅膀——
夜色中,邻家玉珍姑姑牵着我手跑十里外的村庄去看电影。一大片黑鸦鸦乱哄哄的人都面朝那一小片白色的银幕,你推我搡,一直到电影开演了,人们停止骚动,安静下来。
银幕上演:“李自成一个地道的农民,不堪苦难,揭竿而起,推翻大明王朝,获得天下……”我只晓得他们打的热闹,李自成率军攻进京城,当皇帝真好!却不懂崇祯皇帝朱由检上吊,让大明王朝覆灭的凄惨。尽管如此,明朝的风骨值得国人世代传颂!那是一页中国历史。
放映员换片时,有那大小伙子大声嚷嚷,电影片子被他把开头切掉一截儿,因此,他挑唆好些青年跳起来,恨恨地噘:“日他大爷,放映员收了两个电影片子钱,把开头掐掉了……”
看电影的大人和小孩听说电影被放映员把开头掐掉了,又开始噘老子娘,推推搡搡,口哨声一浪高一浪。
那时,我不理解那些大小伙子咋气恁很?
而今,我晓得了,是那个放映员太缺德了,他了收钱,还欺负观众无知,不仅欠噘,还欠揍。
直到第二个电影片子开始上映,人们逐渐安静,偶尔响起一阵掌声,也是因为彭德怀率精兵两万转战陕北,三战三捷,把蒋介石的嫡系胡宗南二十三万装备精良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因此,我也兴奋地吹起响亮的口哨。
珍姑姑说:“小三,好的不学,哪有女孩儿吹口哨?可像个女流氓……”
不知何时,天下起小雨,看电影的人们陆陆续续散去。
玉珍姑姑拽着我的手,道:“雨下大了,快跑!”
我和少数人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任雨淋着,直到放映员把银幕撤去。
玉珍姑姑抖着我的手,道:“跑哇,快跑哇!”
我们在黑暗的雨夜中奔跑,浑身淋湿透。
那一步,我没能跨过,掉进那道大水沟,滚一身泥水。
玉珍姑姑拽着我的手道:“三儿,快起来,那片子瞧着过瘾不?”
我一边捋抹头发上的泥水,一边道:“两个片子我都可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哇!听人家说这电影片子要是在肖王大礼堂上演,半价,还得掏五毛钱……”
今日雨夜,我才明白彭德怀三战三捷的胜利,是加速蒋家王朝覆灭,对我姥爷和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姥爷抛家弃子,跟蒋介石去了台湾。
我母亲用短暂的一生盼望海峡两岸统一。
一九七九,海峡两岸的亲人开启通信交流。
一九八零年,我母亲收到头一封台湾来信,她不认识字,捧着信笺,默默地流泪。
一九八七年,海峡两岸开放探亲交流,不仅限制人数,还要按照顺序排列,究竟是哪种顺序,我记不清了。
九十年代,海峡两岸交流彻底放开。
九十二岁的姥爷独自由台湾归来省亲,他把我搂进怀里,任泪水在脸上纵横。这个可亲可怜的老人没能见着他妻子——我姥娘,也没能见着他女儿——我母亲。
我和姥爷望着门前的方向,他道:“那年,临走的前夜,在南河芦苇地埋了几坛子袁大头,不记得埋哪地坡了……”他诉说着往事,沉浸在忆念的深悲里。
我童年时,确实听说过有些人家在芦苇地开荒,刨出来有可多袁大头……
时过境迁,芦苇地早已开发成良田,南河依旧绕着村庄唱着眷恋的歌朝东涌去。
目睹姥爷浑浊的泪滴在风雨中飘散,我找不到合适的话来给他安慰,也不想安慰,认为姥爷生命里的爱妻和爱女都走了,他沉痛的哀思,就是佛说的缘生、因果……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历史演绎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情,历史平息一场又一场的争斗。漫天风雨诉说着红尘俗世几多风流、几多忧愁?当年叱咤风云人物,都已经成了中国古代史和近代史。
那年,我和姥爷见面时,还处在文盲行列。
今天,这个雨夜,我正在努力运用汉字描述姥爷的眼泪,我的感叹,衔接了那年那夜的电影剧情。
二
雨夜,我喝一口大清香而又苦涩的浓茶,闭上眼睛,细品苦涩的滋味儿,不曾想,忆起父亲憧憬美好生活的声音,他道:“5月20晴,鱼儿穿秧林。瞧,这大半拉子月亮多亮啊!今夜,咱两必须把这块田的秧苗栽完。我带来一大壶茶水,你要是想瞌睡,就上田埂儿喝口茶水提神。咱只要把秧苗儿栽上,明天就有雨,这就是撵早,不如赶巧……”
我瞌睡极了,撩起一把清凉的田水拍打拍打眼睛,没好气地嘟囔道:“不喝,你那茶水苦死人。”
父亲提高嗓门,道:“你这小孩儿晓得啥子?一道茶苦,二道茶涩,三道喝的舍不得……”
我也不晓得那大茶叶片子泡出来的水,又苦又涩,父亲咋恁喜欢喝?听湾儿里的爷爷奶奶说过,有钱人家吃了肥肉,才喝毛尖茶水拉油……可是,我们家穷的不是缺盐,就是少油,只有家里来客,才能闻到肉味儿;只有过年节,才能吃到肉。父亲瘦高瘦高的,他身上除了骨头,哪有油呢?
每到农忙时节,逢着大月亮头,我和父亲经常在田畈忙农活。
无论是半夜,还是一整夜,父亲都能把那一大壶苦涩的茶水喝净光。他咋能喝得下去呢?咋恁爱喝呢?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月亮已西斜,清淡的光辉变得模糊,凭借田里的水白和直觉,我尽快分栽手里的秧苗儿。月亮很吝啬,它收起残存的微光,让田野陷入黑暗。蛤蟆、水蛇、黄鳝、以及无名小虫混合的叫声,也渐渐稀疏平息下来。
我提着大茶壶,紧紧跟随着高高瘦瘦吸着烟火的父亲,走向村庄……
门窗关的再严实,也遮挡不住屋外的雷声和雨声。
为了抒写乡土经历,驱赶困意,我总共往茶杯里蓄了五遍水,方才懂得父亲之所以白天教书,月夜劳作,是不得不喝那苦涩的茶水醒脑提神,他大半辈子都如我今夜一样,也是受热爱和情欲支配——
1978年说起,党和政府十分重视基础教育,全国大型教育普及中学,各个乡村都办中学,缺少教师。
我们黄堂大队支书卫书华招教师,参加的人有黄乃权,黄乃简,黄国林,这三个人哪门课都中,就是物理和化学没考过。我父亲是地主,县里来人说:“人才缺乏,用人之际,不论成分,唯才是举。”就这样,我父亲去参加比赛考试,成绩出来,他在肖王乡排第二名。
父亲不仅每门功课都好,他还会俄语,青年时的理想是去俄罗斯留学,命运最终安排他在黄堂村学校任民办教师,教物理和化学。
我是今夜才懂父亲,他只有喝下那苦涩的浓茶,方能持之以恒!
总有一些回忆,被雨照亮;总有一些故事,听雨讲完;总有一些情结,让雨淹没;总有一些深情,让雨珍藏。蜡烛燃尽,走不出雨夜怀念衷肠,浸湿我的文字,浮动幽幽茶香。
河南宜居信阳黄国燕字于2013年4月
修正于2025年12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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