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的一场冷雨下到小雪时节，几夜繁霜过后，天气转变晴朗。农人不得不赶紧抓住节令的尾巴，借着冰冷的月光播种，不曾想，在静谧空旷的田畈还能听着火辣辣的情歌，很稀奇！

初冬的早晨，我爷爷坐在门槛子上吸溜一口 热气腾腾的稀饭，叹息道：“麦种将才落地，恁大的雨，一直下，一直下，赶明儿，低洼处将才出的麦芽儿都会被雨水疾死。这是个坏了春甲子老牛老马都该死的年，没办法儿。等天晴赶紧把田地重新犁耙一遍，再重新播种……”我不等爷爷说完，朝他翻着白眼说：“吃饱撑的，瞎胡乱嚼。”我爷爷脱掉破烂 的小口布鞋照我头砸着噘：“小鬼女子成精了，你没大没小。大人说话，你总是接下牙壳子。你爷我吃盐，比你吃米多。要是不信，咱走着瞧——”

我是服了爷爷，包括湾儿里所有年长的老人，他们预言真准啊！从来都不落空。听，“驾! 驾！驭! 驾！驾……”清冷的寒夜，空旷的田畈时不时传来苍凉悠长的回音。

我父亲一边甩动手里的长鞭边驱赶牛腿，一边吆喝：“小三，快些刨完，回家把麦种背来。”

“土垃都结冰了，恁难刨，还催，想累死我呀！”我咕嘟着，抡起大攫头慌忙刨田角。

冷风嗖嗖，吹来灰暗的云彩投下一片阴影，和着猫头鹰的叫声，令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突然，从南畈传来久违的歌声：“唱个歌儿把妹儿听，瞧妹儿知情不知情，点灯还要双灯草，唱歌儿还要妹儿接声，一唱一和结同心。四月大小麦麦黄，赶集给妹儿扯衣裳，绫罗绸缎样样有，不知情妹儿要哪样？不是不理情哥吔，是怕人家笑话我，白天想哥不吃饭，夜里想哥睡不着，抱着枕头喊情哥。情哥听我说根苗，绫罗绸缎妹儿不要，只要情哥心肠好，常常过来把妹儿瞧……”

我听着听着，精神为之一振，不觉不由地杵着大攫头把，也跟着唱起来。

“驭！一个女子家，没个女子样儿，不好好搞活，小心老子一鞭子抽死你，那是你能学的？你巴爷在河下坡开荒种麦，他个孤老头子唱，大队干部逮住了，也不能把他咋着。他年轻时候跟他大姨表妹儿相好，后来老日进中国，他跑去抗日，老日滚走了，国民党又跟共产党打，他被打成重伤，他姨表妹儿以为他死了，也跟着上吊死了，五期还没过，他又跑回来了。他唱的黄色小调儿，民国最时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黄色小调儿就禁唱了……”我父亲说着，手里的鞭子在我头顶上绕几饶，末后，“啪”的一声，落在老水牛屁股上。

“正月里呀嘛正月正，我找情妹儿瞧呀嘛瞧花灯。瞧灯是假的，情妹儿耶，我想你是真心，情妹儿耶，我想你是真心……”巴爷一曲接一曲地唱，唱得我心里暖融融的。他撩人心弦的的歌词，其酸中带野，野中有爱，爱中寄情，随便吞吐于唇齿之间，唱出江南北国，北国江南的风情，嘹亮而缠绵，艺术造诣之深，像涌动的淮河水，源远流长！

今夜，冷风潇潇，我仿佛跟着父亲还在田畈种麦，刨田角，依稀又听见回牛声里响起风霜浸染的情歌，才发现，巴爷的人生看似孤单，驻留在他心里的爱情，和驻留在我心头的乡土回忆一样甘醇，一样温暖。

（此文纯属虚构）

河南宜居信阳黄国燕字于 2013年11月15 日晴 20点44住笔 一样的时间 一样的月色  一样的寒冷。

整理于2025年11月17日下雪了

《月圆之夜》作者黄国燕

盛夏雨水很多，豆地里野草疯长，从早到晚总也拔不尽，累了一天,，浑身都是臭汗，想洗个澡再睡，水缸的水不多了。天幕上的月亮又圆又大，对我来说是一种诱惑。拿着衣裳，唤来黄狗一起去北畈柳树塘。

我踩着白玉般的月光走进田畈。

夜，因虫声、蛙鸣、轻风、萤火、黄狗、月亮和我显得喧闹而又静谧。

柳树塘满澄澄的水荡漾着凉爽，我快速脱去衣裳，光裸着身子扑进清凉。

黄狗在塘埂上自娱自乐，撒欢儿的模样很可笑。

我猜想大黄狗大慨跟我一样，也因月亮美好的光源而欢喜吧！我像鱼一样在水里畅游，万物都受到月光温柔的抚爱。仰躺水波上，望着那一朵朵小白花似的星星和那亘古不变的北极星闪烁着真善美的光芒！据说它们能为在野外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牛郎织女星要我想起湾里大姑娘们洗澡时的窃窃私语，怪不好意思，那是关于男女之间爱恋的情话。
      
麻虾用大钳子来扰，我辗转翻过身，整个浮出水面，融融的月光鉴照蓬勃的青春，十八岁的胴体冰清玉洁，线条流畅，头一回欣赏人体的柔美，无与伦比。同时，有一种渴望在心海生长——想像二十岁谈恋爱的大姑娘一样见到那个属于我的牛郎，想到这些，心儿怦怦跳，躺在水里脸颊依然还会发热发烫，月亮在对我微笑，星星也在对我微笑，一个猛子深深扎进水里。

绵柔清凉的水任我快活游动，忘记劳累和生活中的一切苦难，沉浸于美好向往，一切生命都是那么鲜嫩、纯洁、透明、丰盈甜美，神奇！真想永远沉醉在这满月的光明里。

父亲站在窗外，喊道：“三儿，快起来，去南畈拔落生地的野草，昨夜黑，你又去哪儿了？”我道：“去北畈柳树塘了洗澡了。”他道：“都有谁？”我道：“狗，大月亮头，我。”他狠噘道：“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她妈真够野，以后你再敢黑儿半夜上柳树塘洗澡，老子非得打断你腿……”

梦醒，睁开眼，有些惆怅！

睡时没拉窗帘，月亮由窗倾泻满屋光亮，白玉般的月光和清风，让我想起“月到天心处，风从水面来。”贯穿自然生命的感动，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月亮下的烟火》作者 黄国燕

四月半的乡间，是插秧割麦两头忙的双抢时节。

月亮圆时，田畈是明亮的，月亮缺时，田畈是昏暗的。
田畈的月夜是静寂的、活跃的，也是神秘的。
父亲在月亮下吸燃的烟火是闪烁的、 红亮的、炫目的、也是神圣的——

年年逢着农忙季节，在乡村任民办教师的父亲，只要天上有月亮，他就很少有睡觉的夜。

父亲去田畈劳作之前，总是先带上自制的旱烟棒，我很讨厌他有这样的习惯，更恼恨他把我也赶进月亮下的田畈。

那天夜晚，大半拉子月亮把清淡的光辉洒遍乡间，万物重又现出了新面目，池塘里的水蛇和秧田里的黄鳝以及无名小虫的叫声混合在一起，使田畈充满活跃骚乱。

父亲道：“今夜的月亮真好，咱俩必须得把这块田里的秧苗儿栽完再回家，栽秧一定要直对横对。”我满腹怨气，没听着一样，父亲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愿搭理，只管把秧苗儿栽成横对。

每一趟插到田头儿，我都要爬上田埂摘下吸咬在腿上的马鳖子，再抬头望一眼那游移在灰白云彩之间的大半拉子月亮。突然，望着不远处坟墓旁有两团火球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跳跃着，我心跳的厉害，惊恐使我低声叫道：“大，大。”

勾头忙着栽秧的父亲猛抬头，好像也看见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球，他放下秧苗儿，用汗衫擦了擦手上的泥水，由裤袋里掏出旱烟棒划亮火柴点燃之后，道：“别怕，下田里来，那就是传说的“鬼火。”它怕咱的烟火，不敢过来。”父亲用嘴唇叼着旱烟棒，吸燃着红亮的烟火，继续插秧。

胆怯的我，每分插完一把秧苗儿，就会不由自主的抬头望一眼那跳跃的火球，它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惊慌道：“大，你望，鬼来了，鬼来了。”

父亲道：“别瞎胡扯，赶快栽秧。它离咱越来越近，那是因为有风。等着风停了，它算去逑了。你别望它，啥事没得。”

我不敢仰望月亮了，也不敢再上田埂摘腿上的马鳖子，更不敢望那跳跃的鬼火，慌忙栽秧，唯恐和父亲拉开距离。

父亲时不时抬起头，我就会看见他吸燃着红星星的烟火，心跳也不那么快了。

我不抬头望父亲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干咳一声，像似嗓子里积了痰，又像对我示意：“不必害怕，我就在你身旁。”

池塘里的蛤蟆、水蛇、老鳖，和秧田里的黄鳝，以及无名小虫混合的叫声渐渐稀疏平息下来。

我抬头望那跳跃的火球不知何时没了，反而更害怕，浑身凸起一层鸡皮疙瘩。

月亮已西斜，清淡的光辉变得模糊。

我凭借田里的水白和直觉尽快分栽着手里的秧苗儿，再也不敢抬头望。父亲在秧田那头儿一边插秧，一边大声对我讲鲁迅《踢鬼的故事》，以及我听不懂的“磷和光。”

湾儿里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接着是狗叫驴昂起伏的声音。

我和父亲终于分插完最后一把秧苗儿，他舒口气，道：“这一夜瞌睡没白熬，明天就是雨节气。这块田用了十来斤磷肥，一个月后，你再来看秧苗儿保险兴的很……”

西斜的月亮吝啬的收起模糊的微光，田畈陷入深深地昏暗。

我猜想那鬼火定然是藏地沟、塘坎、或是草林里了，心条加速，差点儿蹦出胸膛，便紧紧跟随高高瘦瘦吸着烟火的父亲。

路过那坟墓旁，父亲拧亮手电筒照着那山丘一样的坟墓要我看。唯见几丛茂盛的艾蒿在浸人的凉风中晃动，再也没见那跳跃的火球。倏忽间，我头发根根竖了起来。

父亲牵着我的手道：“别怕，别怕哈！咱还有烟火…… ”   

雨过夏夜，我躺在阳台的地铺上，回想月亮下的烟火，任长空月光照彻寒潭般的心源，一切都是那么沉静清寒，不晓得父亲大半辈子有多少个孤单凄凉的月夜是凭借烟火做慰藉的？


河南宜居信阳黄国燕字于2008年夏天，初稿没电脑，是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