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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湾儿之春》作者 黄国燕

    20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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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源远流长的淮河是南北分界线,河北沿儿的人家管村庄叫俺庄儿,河南沿儿的人家管村庄叫我湾儿。在北京城炸油馃子的成祥,听说农村的宅基地升值了,便带着儿孙回到生他养他的小湾儿,为父母修建完墓碑之后,他坐在老宅那腐朽的瓦砾堆上,不紧不慢地对儿孙讲述着小湾的那个春天——

    源远流长的淮河是南北分界线,河北沿儿的人家管村庄叫俺庄儿,河南沿儿的人家管村庄叫我湾儿。在北京城炸油馃子的成祥,听说农村的宅基地升值了,便带着儿孙回到生他养他的小湾儿,为父母修建完墓碑之后,他坐在老宅那腐朽的瓦砾堆上,不紧不慢地对儿孙讲述着小湾儿的那个春天——



    豫南早春,冷风把小湾儿光秃秃的洋槐树枝桠子刮得呜呜叫,一拉溜茅草屋像瘟鸡一样蔫头耷脑。刘良才端着满碗冒热气的稀饭站在院子当间凝望着破旧的茅草屋,倏然,一大滴清亮亮的鼻涕滴落稀饭碗里,溅起几小滴儿稀米汤落在手背上,他慌忙勾头吮吸。


    成祥望着刘良才满是皱褶的脸上被黑锅烟子由鼻梁上划成一道闪电,噗呲一笑,满嘴稀饭喷洒在他那补丁摞补丁的破黑棉布袄上。

    刘良才拧着眉头瞅瞅原本破旧腌臜的袄子被成祥喷洒上稀饭粘子,他黑拉着脸,朝成祥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成祥瞧着刘良才恼怒的样子,急忙解释道:“大,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你鼻梁上有道闪电,还有,你将才望房子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我觉得咱破房子没啥望头儿。你也学人家那万元户,把破房子夯倒,盖三间新瓦房,好呗?”

    “小狗日的想咋得?想咋得?你有能耐,干脆把老家伙这身骨头砸碎拿去卖,瞧瞧有人要不?”刘良才噘着,恼怒地举起筷子蹦着要打成祥的头。

    成祥一步步朝后退着,笑道:“望你那个样儿哟!个子不高,脾气不小,天天愁眉苦脸。今儿打这个,明儿打那个,克烦死人了。”他被超长的裤腿绊个趔趄,稀饭碗掉身旁洗衣用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厨屋盛饭的常秀娥,和卷缩在大门旮旯的黑子不约而同地跑来了。常秀娥瞅着碎碗碴子,手足无措。黑子勾头嗅嗅石头上的稀饭,又抬头摇着尾巴把主人打量一遍,这才夹起尾巴呱唧呱唧地添食。

    刘良才瞅一眼碎碗碴子,用筷子指着成祥,道:“今儿,你敢盛第二碗饭试试?老子捶死你个狗熊儿。活败家子,翅膀还没硬,就嫌老家伙,这还得了哇!喂个狗都比你强……”

    蹲堂屋门槛子上的老五斜眼瞧着这一幕,跟没瞧着一样,他嘴唇紧贴碗沿儿,不紧不慢地嘬着热气腾腾的稀饭。

    老六端着饭碗站厨屋门口望着刘良才和成祥,他歪着嘴,朝成祥笑道:“你十五六岁就不得了,浪摆着穿我的裤子,这下好了不?他继而又扭头一本正经地对刘良才道:“大,要不要我给你递个烧火棍?狠打这个不晓得好歹的熊孩子蛋儿。你再没本事,还没撵我们出去要饭。这个熊孩子蛋儿敢笑话你,打他,狠劲儿打。”


    “你爷再世时,他说话不管是对还是错,我都得听着。你爷六十,我四十二,你爷打我,我只能挨着,从来不敢跟他犟嘴。哪像你这些鬼孩子,个个都是嘴巴式……”刘良才听了老六的话,他又急又气,朝成祥蹦着狠噘。

    常秀娥拼力拽住刘良才的衣襟,嚷道:“不是我说你个老头子,七个儿都钉诳过来,等你老的不能动了,指望谁养活?吃屎找不着茅缸。等你老死了,指望谁埋?是等野狗来啃?还是头顶犁铧往土里钻……”她说着,用眼神示意成祥出去。

    “你跟我爷那一曲,是啥年代?我跟亲老子开个玩笑也有错,还得挨揍,唉!”成祥嘟囔着捡起脚尖前的碎碗渣子,跑大塘埂上狠劲儿地朝清粼粼的水里一边扔,一边道:“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我非得盖上三间红瓦房,五哥一间,六哥一间,还是不够住,咋搞呢?接着再盖,再盖大红瓦房!”他可劲扔出去的每一块碗渣子都是在水面上照直蹦跶几下就沉没了,宛如小湾儿人家一场场好梦,统统消失在流年的波光里。

    2

    “月姥姥,黄巴巴、小赖孩,要吃妈。亲妈忙,吃黑糖。黑糖甜,吃汤圆。汤圆黏,吃白莲。白莲臭,吃块肉。肉不香,喝口汤。汤没油,打狗头。狗头苦,怨老五……”得利、亮子、永久、打不烂等人引领一大群穿着滴溜打挂手脸生冻疮的仔孩儿从西畈唱着歌谣跑进小湾儿,他们聚集在魏菊花大门口,有的打翻板,有的捣鸡,有的捡个枯树枝在墙窟窿儿掏土蜂蜜,还有的从裤兜掏出一小块铁疙瘩似的臭豆饼子慢慢地抠着吃着,说着笑着。

    成祥望着了,苦笑着蹲下来,用手刨个凹,把还没来得及扔的几块碗渣子掩埋起来,自言自语道:“只要有亮子跟得利在,准会搞玩钱的把戏。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去试试手气,得空儿回来继续操练,不信逮着机会打不赢那些货。赢了钱,我要盖连砖到顶的大瓦房,瞧瞧有媒人来给五哥六哥说亲事不?我就不信这个邪,不信这个邪!”他抬头瞧着得利,亮子,永久、打不烂等人不知何时跑近大塘,挨个蹲那头挖泥巴搓手。

    “打不烂手洗干净了,赶紧过来,我给你擦香香。”得利说着,抠开小半盒蛤蜊油。

    打不烂因家穷,姐姐弟兄多,穿着最单薄,手和脸冻的破皮烂肉,他把沾着水的手轻轻地在腰窝抹一下,然后伸到得利面前,道:“我手脸都洗干净了,咋感觉像大椒面辣的一样?疼啊!”

    “乖乖呀!瞧着你这破皮烂肉的爪子叫人寒心。”得利说着,用食指沾着少许蛤蜊油精心为打不烂擦抹着。

    霎时,一双双一张张经过冷水浸洗变得彤红的手和脸伸到得利面前。

    成祥飞奔而来,他甩着手上冷的水,笑道:“我手皴冒血了,也来沾点儿光。”

    “一个个熊孩子排队站好,往后站,往后站。你年纪不大,长个熊大个子,也往后站,让我先来。”亮子说着,硬把成祥往一边推。

    成祥不服亮子,一只手把他推倒地上了。

    亮子站起来,凶神恶煞地朝成祥举着拳头,怒吼道:“你活够了是不?”

    成祥不吭气,好像是等着挨揍。

    十来个仔孩不约而同地举着拳头,咧嘴笑道:“亮子,成祥,打呀!打呀!打呀……”他们无聊至极,巴望着一场武斗能带来更多的开心快活。


    3


    “妈啊!妈啊!妈啊……”突然从小湾西头传来女人的惨叫声,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亮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高举的拳头,咋呼道:“我不想跟你个熊孩子打架了,今儿算你走运。估计是从鬼不缠家传来的哭叫声,听着不像是哭死人。走、走、走噻!咱们去瞧瞧她家出啥稀罕事了?”

    一大群仔孩跟着亮子跑到鬼不缠家门口,轮流趴门缝儿朝他屋里瞅。

    打不烂扯着又破又短的袄袖子擦一把淌到唇上的清鼻,嘟囔道:“啥家伙也没瞧着,真没劲,走哇!”

     

    “你个秃驴,滚一边去。”亮子说着,照打不烂头顶那一小片荒地狠劲儿拍一巴掌。

    打不烂忌讳人家说秃驴,他眼含泪水望着亮子,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年头儿,乡间有不少孩子因营养不良导致头和面部溃烂,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疤瘌,它属于时代的伤痕。

    得利和成祥没去鬼不缠家门口,俩人稳稳当当地站魏菊花大门口,各自想着心事。

     

    穿着大红花袄的黑妮甩着羊角辫跑过来,拽着成祥的衣角,仰望着他,道:“祥哥,咱也去瞅瞅,鬼不缠家到底出啥事了?”

     

    “奇兰哭声恁惨,可能是挨打了。你去,我不去。”成祥没好气地说着,甩掉黑妮的手。

     

    得利每回听着奇兰的哭叫声,都是心急如焚,但他不露声色,必须抑制自己。

     

    李春梅缩着脖颈儿,双手交插破袄袖筒里小跑着,咕嘟道:“我咋听都像奇兰的哭声,冤爷呀!她这是出啥事了?”

     

    “她是小湾的和事佬,大好人。奇兰有救了!奇兰有救了!”得利心想着,他希望李春梅迈开双腿跑快些。


    魏菊花冷不丁地从家里闪出来伸开双臂拦住李春梅,笑道:“大姐,大姐,瞧瞧我这花布衫穿着咋样?前儿,万元从信阳县城捎回来的,他说除了忙工作,就是想我,想我呀!”她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把干瘪的胸脯拍咚咚响。

     

    “刘万元不想要一头沉的家,在信阳县城找个吃商品粮的小相好,回来哄菊花离婚,没搞成,他把菊花摁床上掐半死。他儿媳妇爱平听着动静了,叫新民跑菊花里房去把刘万元从床上拽下来,狠狠摔他一跟斗。刘万元又跟新民搞起来了,爱平上去拉偏架。刘万元没搞赢,气的瘸着腿走了……”李春梅想着这些有关魏菊花的传言,瞅着她右眉梢有个头发遮不住的青紫疙瘩,便抚摸着花布衫,微笑道:“大妹儿,万元待你有心思,好哇!这花布衫素净,还雅道,穿着不大不小,正合适。”

     

    但凡是个善良人都会搜肠刮肚说些好听话来安抚受伤的人。

     

    得利和成祥瞧着魏菊花拦住李春梅,不觉不由皱起眉头,两人不谋而合,蹑手蹑脚走到魏菊花背后偷听。

     

    李春梅道:“大妹儿,这阵子,我总是听着像奇兰哭喊。将才,我又听着像奇兰哭喊,咱一路上她家瞧瞧,好呗?”

     

    “嗨,鬼不缠家门不幸,他最心疼的小妞儿奇兰在YH上高中,野男人把她肚子日弄大了,回来不敢出家门。鬼不缠是大队干部,死要面子,不论理,他逮着奇兰照死里打,非逼她说出是谁的种?奇兰死犟死犟的,认死不吐口。右玉好心好意对鬼不缠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把奇兰嫁出去算了。鬼不缠连右玉也打,你说他是个人不?咱这十里八湾儿,哪有老公公打儿媳妇?右玉哄奇兰说实情。奇兰说不是流氓强奸,是自由恋爱,仔孩子家太穷了,没房子住。右玉心好,也泼辣,她站大门口又对鬼不缠说,奇兰肚子里的种有头有脸,有名有姓,你不能再往死里打她,那是两条人命呐!谁晓得奇善是个不叫的狗,他逮右玉打两耳巴子,跟他老子一个鼻窟窿儿出气,当老师还恁没德行。鬼不缠不听右玉劝,他还是把奇兰肚里的毛娃子踢掉了。从那往后,鬼不缠三天两头在外头喝醉酒,回来就逮奇兰打。现在的年轻人能妖翻,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要自己找对象,瞧瞧她这搞的排场不?我没眼睛瞧他那一家子人。”魏菊花说罢,伸头朝鬼不缠家门口瞄一眼。

     

    李春梅叹息道:“仔孩子家太寒惨了,想接媳妇,没房子不说,又出不起彩礼,他不得不生个孬点子,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以我说,只要奇兰肚里的毛娃子有人认账,把她伐嫁出门,算了事。鬼不缠恁精明,咋非得把毛娃子踢掉呢?一泡屎不臭也挑臭了。奇兰妈死的早,可怜!”她说罢,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

     

    魏菊花道:“男方穷很了,他会生孬点子,先把女子哄到家,日弄了,不犯法。咱湾的儿成双要不是花言巧语,先把青禾肚子弄大,他结婚那天下彩礼,敢少给老丈人送个猪坐墩?成凤没怀孕,男方下彩礼,一个子儿都不敢少她。嘿嘿嘿……”她笑声阴暗。

     

    “西小湾国和的二妞小琴长多好,她跟果店街上放电影的仔孩子谈恋爱。国和俩口子想着小琴长相好,中学毕业,又吃商品粮,都嫌弃那仔孩子家穷,农村户口,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小琴赌气,喝敌敌畏死了。国和的屋人天天以泪洗面,她逢着亲戚自家必哭诉,后悔也晚了。”


    “还有东小湾的英子,跟个仔孩子私定终身。仔孩子家有九口人,弟兄就五六个,穷的盖不起三间茅草棚。英子妈晓得仔孩子家庭寒薄,苦口婆心劝她退掉这门亲事。英子也是死犟死犟的,她妈气不过,照腿夯两棍,把她锁屋里,不给饭吃,想逼她叫饶。谁不晓得英子喝安眠药了,她妈哭着说,养妞儿不争气,没脸见人,用破草席裹住英子埋乱葬岗子。去瞧英子的人回来都说,她身子没凉,还温热,软乎乎的,要是送肖王医院兴许还能救活。你说,这一茬儿的鬼孩子咋都恁癫狂呢?咋都把老子娘的好心好意当做驴肝肺呢?咱是邻居,还是去劝劝奇兰想开些,好好说说鬼不缠。”李春梅说罢,长叹一口气。

     

    魏菊花得意地笑道:“死的年轻人都是上辈子没干好事,这辈子阎王爷短他阳寿,一个个的该那个死法。你去,我不去。”她手摆的像饭烫一样。

     

    “没见她跟鬼不缠吵过嘴,咋搞的跟仇人样……”李春梅瞅着魏菊花的面目,她百思不得其解。



    亮子望着成祥猫腰站魏菊花背后,跑过来先照他脊背拍一巴掌,随后假装厉声道:“恁大个熊孩子还要点儿脸不?偷听妇女呱脖儿,挨打亏呗?”他把成祥打愣了,也把魏菊花吓唬一大跳。

     

    “你个活二半吊子,下手恁重,祥哥不疼呐?”黑妮说着,狠踩亮子一脚。

     

    亮子“啊”一声,抱起左脚吸溜着旋转一圈之后,朝黑妮举起巴掌道:“小鬼女子,我才是你亲滴滴的哥,你护着他嘎子?搞没搞错?”

     

    “说的怪好听,哪有亲哥舍得下手打亲妹儿?”黑妮笑着说,露出两颗白亮的虎牙,她无比可爱的模样,使亮子高高举起的手掌慢慢垂下。

     

    李春梅先朝黑妮白瞪一眼,继而用手指戳着亮子脑门,道,“成天跟妮儿杠,哪有当哥的样子?咋不跟你大哥学着呢?你下顿饭别吃哈。”

     

    “我不但吃,还得吃满登登两大碗,不然我不挑水。你是我亲妈,肯定舍不得我饿着。”亮子嬉皮笑脸地说着。

     

    李春梅朝亮子瞪着白眼,道:“我说不叫你吃,你就吃不成。”

     

    不让吃饭是小湾大人惩罚孩子惯用的手段。

     

    打不烂望着奇兰掂着包袱,围着红纱巾,穿着罕见的黄军褂没能把棉袄完全罩住,露出一小窄绺玫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无比艳丽,他激动的指着她背影,好一会儿才大声叫道:“你们瞧,你们瞧,奇兰的大头发辫子没了,她、她变成洋头,走了,走远了!”

     


    “熊孩子瞎吆喝啥?我早瞧着了。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得利说着,照打不烂腿弯狠踹一脚。

     

    打不烂双膝跪地,呲牙咧嘴,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拍破棉裤上的灰尘。

     

    李春梅扯着嗓子喊道:“奇兰!奇兰!你上哪儿去呀……”她深情颤抖的声音包含忧虑焦急。

     

    奇兰好像没听着,急匆匆地朝小湾北沿儿走了,那是她上YH高中的必经之路。

     

    得利静静地站那儿望着奇兰的背影,想着那天她从学校提回来两大捆旧书和报纸送给自己,无奈地叹息道:“小湾儿长相最漂亮的女子走了,小湾儿学历最高的女子走了;小湾儿思想最开放的女子走了。唉!”他手里的臭豆饼子掉地上也浑然不觉。

     

    “小湾儿有奇兰姐的家,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俩多滑稽,难受啥子?”黑妮说罢,捡起灰窝里的臭豆饼子,拨拉几下,鼓起腮帮子吹吹,塞得利手里,末后,她把粘着盐咸味儿的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一下。

     

    魏菊花瞅着黑妮的馋样儿,她从裤兜掏出几颗糖枣儿,大声道:“奇兰很有可能是往她野男人那儿跑,谁唱《水葫芦叶》的嗓门大,我这糖枣儿就把谁吃。”

     

    “氺葫芦叶,水淋淋,人家说咱不成人,成了人,人家的人。人家的祖宗咱烧香,人家的大妈咱也叫,人家的屋子咱扫光,人家的猪娃咱喂糠,人家的王八糕子咱给他洗衣裳……”亮子带头扯着脖颈儿跳着脚唱。

     

    李春梅囔道:“亮子,黑妮,别唱,别唱,都别唱。谁再敢唱?我打烂他嘴,一个个都没得一点儿囊志。”她满腹怨气,扭头又朝魏菊花嚷道:“奇兰从小没妈,咱瞧着她长大。你几十岁的大老人,挑拨这些不晓得屎臭尿骚的孩子,葬良心不?”

     

    “你管天管地,管不了我屙屎放屁。我想把小湾的人都喊出来,好好瞧瞧鬼不缠的家丑。”魏菊花说罢,把糖枣儿撒地上。

     

    成祥由于没吃早饭,已是饥肠辘辘,他嗅着橘子味儿的水果糖,不停地吞咽口水,却纹丝不动地站那儿瞧着亮子和打不烂扑过去抢糖枣儿,把魏菊花绊倒了。

     

    亮子瞧着魏菊花半天爬不起来,以为闯祸了,他捻起一个糖枣儿就地滚老远。

     

    打不烂瞧着亮子滚远了,他跑出两丈外,装着系破棉鞋带。

     

    魏菊花捂着摔疼的肩膀爬起来,瞧着成祥捡颗沾满灰尘的水果糖纸没剥,就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她笑了。

     

    袖珍不紧不慢地走近魏菊花,皱着眉头道:“妈,咱回家,往后别说人家嫌话。”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得利小声咕嘟着,把落在脚尖前的一个糖枣儿踢到魏菊花眼前。


    魏菊花推开袖珍,道:“死鬼女子滚回家去。”她双手叉腰,将要张嘴噘得利,瞧着鬼不缠

    出来,又乖乖地缩进墙旮旯。

     


     

    “疙瘩堰的媒人来小湾儿说,袖珍姐的对象有粮要结婚,你非得找人家要买一头母牛的彩礼钱。有粮说砸锅卖铁也拿不出伍陆佰块钱,你说人家是小鸡摸壳儿,不叫袖珍姐把老婆子,小心搞长远了,她跟奇兰姐一样掂着包袱跑了,后悔死你。”永久说罢,朝魏菊花笑着吐长舌头。

     

    魏菊花瞅着永久咬牙切齿道:“放你妈一百二十四个老臭屁,算命瞎子说我的袖珍是金命,金命晓得不?你个转窝头瞎嚼牙巴骨。”她伸头瞄着鬼不缠走远了,捡起碗碴子朝永久头上砸。

     

    永久望着飞来的碗渣子,缩着脖颈儿闪到稻草垛后边。

     

    得利恼恨魏菊花阻挡李春梅去看奇兰,因此他为永久的言行喝彩。同时,他也庆幸那时理智如同绳索捆住了自己,没去过问奇兰挨打的事。

     

    魏菊花跺着脚,指着永久唾沫四溅道:“你爷是个小气鬼,娶个你奶少条腿,刊个你爹老瘪嘴。赶明儿,你娶个女人是土匪,生个孩子兔子嘴……”

     

    “好家伙,话弱由也,不得其死然。”得利说着,不紧不慢地拍起巴掌。

     

    成祥立起脚,用肩膀顶着得利的肩膀,小声道:“你将才说啥子?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得利摇摇头,笑而不答。成祥继续追问,得利依然笑而不答。

     

    亮子也没听懂得利说的那句话,瞧着他不跟成祥解释,便捡个橡栗子朝一只路过的老公鸡头狠劲儿砸着,道:“你个熊货,喝点儿墨水不得了,说话动不动就拽大蛋,叫你卖的硬,砸死你个靠熊。”

     

    得利望着亮子,想接话茬,又想亮子没指名道姓,嘴张几张又闭上了,他只能干气白瞪眼。

     

    打不烂朝得利笑道:“你俩个打呀!打呀!噘呀!噘呀!不噘不打不热闹。”他纯真的欢喜快乐好像是寒冰压不灭的火焰。

     

    “我剋你个秃瓢,叫你还好喝二蛋。”亮子说着,捡个干硬的猪屎坨子准备砸打不烂时,瞧着李春梅正用眼睛瞪他,便丢下猪屎坨子。


    李春梅还站那儿想魏菊花跟鬼不缠啥时结的仇怨?她猜不着,也想不通,便转身走了。

     

    永久躲柴禾垛旁,伸头朝魏菊花扮着鬼脸,道:“女浑头,活一百岁也不晓得好歹,对你说实话,还得挨你噘,挨你打。”

     

    “小湾儿人都说你个二性球老实,我瞧你是除了闷怪乎,嘴还好嫌贱……”魏菊花噘着蹦着,一步步逼近永久。

     

    永久围绕稻草垛笑着跑着。

     

    魏菊花拿着不粗不细的刺条子在永久背后撵着道:“今儿,不打你死你个小鬼儿,誓不罢休……”

     

    亮子指着绕来绕去的永久和魏菊花,大声道:“得利,猜猜那一公一母、一老一嫩,谁能搞赢?咱俩谁赌输了,谁去找砖头,好不?”

     

    “人搞啥事别太过太绝,留条后路才是人之常情,天常之理。我说永久赢定了,你找砖头去。”得利语气充满自信,因为他瞧着魏菊花喘粗气,永久还在笑。

     

    成祥听着亮子和得利对话,便晓得试手气的机会来了,他兴奋的眸子亮了又暗了。

     

    打不烂笑道:“我总共还有柒分钱,找砖头,找砖头,都去找砖头哇!”他喊的起劲儿,并没行动。

     

    永久围绕稻草垛不停地转,他也快累蔫了。

     

    魏菊花也累的直不起腰,她不得不停下来,气喘吁吁道:“我回家喝口水,你个熊孩子蛋儿等着,等着哈。”

     

    “好,好!我等着你来咬脚丫子……”永久小声咕嘟着,他望着魏菊花走进家门了,又赳的放声高唱:“香甜的米流酒,给咱喝一口哇!焖熟的鸡仔腿,给咱啃一口哇!相亲的小妹儿耶,给咱亲一口哇……”

     

    所有人都因永久的小曲浪调哈哈大笑。

     

    唯独亮子没笑,他恼怒地指着永久道:“咱两虽说是一年的,但你比我高半头,还搞不赢她个老婆娘,嘛些去钻牛B撮死去球。你就会在人家背后撒狗蛋,害得我去找砖头。”

     

    永久望着亮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张着大嘴笑的无比开心。


     

    这年头儿,想在小湾找渣巴头子到处都是;想在小湾找块像样的砖头实属不易。

     

    亮子跑到自家屋山头水沟旁,掏出生着苔藓的半截子青砖头,扯把稻草擦擦,又用露着棉絮的袄袖子抹两下,搁门口正当间,笑道:“嘴嫌贱的,害怕挨揍。想打架的,找不到对手。闲着冷的过不得,咱们来打镚儿呦!”他唯恐有人听不着,刻意拖拉长腔。

     

    “大家伙儿都过来打镚儿,嘛些兑豆儿,嘛些兑豆儿,壹分钱一豆儿哈。等咱赶门儿有钱了,就来贰分钱一豆儿、伍分钱一豆儿的哈。”得利也跟着招呼,他帅气的眉宇间洋溢着喜悦。

     

    手里有钱的仔孩想像着赢钱时刻,激荡起欢畅,他们兴冲冲地走近砖头,小心翼翼地把壹分钱搁砖头角上,然后,由小到大排队,同时,把大盖(伍分硬币)掏出来,喷上少许唾液,用破袄袖子擦又擦,还嫌不够亮,唯恐大盖蹦没见。

     

    半截子砖头上摞着十二枚壹分硬币,说明有十二人参与打镚儿。

     

    得利把十二枚壹分币码整齐,又在距离砖头两米远的地坡用洋槐树枝划一条横线,道:“这是界限,谁超过界限把钱砸下来也不算数。这一轮,年龄大的让年龄小的先打。下一轮,谁赢钱最多,谁就排老头先打,大家伙儿记住了不?”

     

    “记住了!记住了!”小孩们异口同声,形成了一种和谐娱乐。

     

    成祥瞧着永久由裤兜掏出零钱,他的眼眸又一回亮了又暗,末后无奈地站到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伙伴们打镚。

     

    黑妮不眨眼地瞅着成祥,突然甩着两条小辫子朝家奔去。

     

    年岁小的仔孩儿因为胳膊腿不够长,手劲儿不够大,都没能把钱砸下来,他们不服气,也不甘心,还巴望下一轮到来。

     

    永久太想太想赢钱了,又恐怕赢不了,他拿着大盖,眯细着一只眼,朝砖头角上那一摞钱瞄的时间超长。

     

    急不可耐的亮子咬牙切齿地照永久屁股踹一脚,道:“我们恁多人等你一个,屌孩子嘛些噻!”

     

    永久摔个狗歘屎,爬起来吐出满嘴灰土,又用大盖专心致志地朝那摞钱瞄准,他砸掉壹分钱,满足地笑道:“这一轮不赢不输,算是白玩。”

     

    亮子为了表示比永久利索,毫不犹豫地照那一小摞钱上猛砸,掉下来两枚壹分币,其中一枚滚进不远处的粪凼边沿,他趴那儿用手捞摸。

     

    永久掩口窃笑,用脚底板朝亮子屁股跃跃欲试,心想:“踢你个熊货下去喝牛屎糊涂,算是君子报仇。”

     

    “别瞎搞,那是粪凼,这玩笑开不得。”得利朝永久说罢,扭头瞄准砖头角上的玖分钱。

     

    粪塘大又深,亮子实在摸不着壹分钱,便站起来,甩甩手上的粪水,朝成祥嚷道:“你将才想嘎子?找死哟!”他说着 ,照成祥腿踢一脚。

     

    成祥拍拍破棉裤上的灰,心里想着黑妮,他朝亮子笑,道:“滑稽不?我又没惹你。”

     

    “不服气儿,咱搞下试试?”亮子说着,举起沾满粪臭的右手,用肩膀狠扛成祥的肩膀。

     

    成祥笑着用肩膀头还击。

     

    亮子用满脸怒气和拳头消灭了成祥的欢笑。成祥疼的呲牙咧嘴,也不敢对亮子下狠手。丁棒槌样的亮子举着拳头,跳起脚,把成祥嘴角打冒血了。

     

    成祥忍无可忍,道:“得利说你身个矮,是浓缩精华,我瞧你是个人渣。”他把腿伸进亮子胯下,搂着脖颈儿把他摔个仰面朝天。

     

    “这货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小哥,仗着你弟兄多是呗?坐下去一板凳,死起来一早晨,绝种了。”坨儿噘着,气呼呼地走近成祥。

     

    得利慌忙介入成祥和坨儿中间,道:“成祥,我没想到你也会嫌贱,就冲着咱们这圆头、瘪头、癞痢头,都被北王湾的杨国志剃成一模一样的尿坛子盖,你就不该跟亮子动真格。坨儿小小年纪出言不逊,咋也牛起来了?再说了,亮子最好手贱毛长,打赢打不烂脸上多少有点儿光,打赢成祥脸发烧呗?他是让着你,晓得呗?”

     

    坨儿朝得利瞅一眼,像瘟鸡样勾头走了。亮子也不吱声了,他快速跑大塘去洗手。

     

    得利眯细着左眼睛,又一次朝砖头角上的玖分钱瞄准。

     

    成祥用破袄袖子抹去嘴角边的粪臭和血迹,心想:“得利这回赢定了,咋找他借壹分钱呢?万一他不答应咋搞?是借还是不借?”

     

    得利把玖分钱砸的像仙女散花,在场的人都拍手为他欢呼。亮子跑过来瞅着地上的钱,他满脸不悦。

     

    成祥慌忙弯腰把钱捡起,如数交给得利后,鼓起勇气道:“借我壹分钱兑豆儿好呗?轮到我打,你那大盖也得借我用下,咋样儿了?”

     

    “得利,千万别把钱借给这个熊屌孩子。他身无分文,想来干沾面。谁借给他钱,谁是乖儿哈。”亮子抢先说罢,坏笑着朝成祥挤挤眼。

    “因为几个哥哥成亲时送彩礼,家里驮债总也还不清。乖巧的黑妮说长大会嫁给自己,不要彩礼。”成祥想到这些,他没搭理亮子。

     

    得利望望亮子,又望望成祥,犹豫一下,笑道:“咱比成祥大好些……”他话说半截儿,黑妮娇喘吁吁地跑到成祥面前,笑着把壹分钱举起,道:“详哥,祥哥,这是我过年的压岁钱,给你!给你!”

     

    亮子瞧着黑妮手头上的钱,一步跨过来,伸手欲抢,却被成祥闪电式地接过,他紧捏手心,如获至宝。

     

    “吃里扒外的小鬼女子,有钱应该给你亲哥我,晓得不?”亮子说着,朝黑妮瞪白眼儿。

     

    成祥把壹分钱搁砖头角上,还天真地想着赢钱盖大瓦房。他却不晓得砖头要贰佰块钱一个跺子,红瓦要八九分钱一块。

     

    由此可见,无知的人儿也能心怀美好梦想!

     

    十三玫壹分币整整齐齐摞那儿,瞅着的确令人心动。

     

    几轮打下来,年岁的小仔孩相继退出,因为他们输的只剩下大盖了。就连亮子和永久也输的苦笑着站到旁边搓摸着心爱的大盖。

     

    成祥和得利对着连打五回,得利都没赢,直到输的只剩大盖,一脚把半截子砖头踢多远,道:“你这是天赋异禀,佩服!我以为手腕有足够的力气,没想到会输给你个小坷垃头子。我这大盖从今往后谁也不借,你别再找我张嘴。呸,呸。”他朝大盖上喷了唾沫,用袄袖子反复擦抹,才装进裤兜,无比珍爱的样子。

     

    “不叫你借给他,你非得借给他。咋样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亮子说着,捡起半截子砖头抱在怀里,笑着去把半截子砖头又藏了起来。

     

    黑妮笑着跑到成祥面前,跟他击掌,道:“祥哥好棒!祥哥好棒呦!祥哥是耙儿,我是匣儿,嘻嘻嘻……”

     

    “留捌分当本钱,这些都给你扯红头绳,喜欢不?”成祥说着,把赢来的一大捧零钱都给了黑妮。

     

    黑妮害羞地勾头笑,在场的人也跟着笑,只是他们的笑意不同。

     

    成祥瞅着手心里的钱,情不自禁地咕嘟道:“操练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我为的就是打镚赢钱。”单纯天真的他自以为打败小湾无敌手。

     

    “听你说话恁脆蹦,就来气。要不是我大盖,你有功夫没本钱,也算去求。”得利说着,用手指着成祥。


     

    成祥朝得利笑着点点头,道:“这叁分钱给你,算是我一点儿心意。”他把钱塞得利手里。

     

    “没想到碰着你成祥,我输的只剩大盖了,多没面子,心里不好受,并不是争你这贰分钱,嘿嘿嘿……”得利说着笑着。

     

    金钱利益给凡夫俗子带来多少欢乐幸福?也只有天知地知。

     

     

     

    亮子叹口气道:“我该背时呀!跟着大大小小恁多人在田畈浪一大圈子,一只兔子野鸡也没逮着。野鸡兔子跟人样,也会变狡滑,它们比咱藏猫儿还藏的紧。吃个糖枣儿是地上捡,粘的都是灰。永久把我手踩了,黑妮把我脚踩了,成祥把我摔一跟斗,疼的来不及。打镚不但没赢钱,反而输的只剩个大盖了,伐不来呀!”他把受伤的手伸到成祥眼前晃了又晃。

     

    成祥冲亮子淡淡一笑,不搭话。

     

    得利拍拍成祥的肩膀,道:“兔子野鸡再狡猾,也没人智商高,它们可能晓得咱们出行时间。吃罢晌饭,咱再上田畈找一圈,把田坎儿塘坡仔细瞅一遍,不信逮不着能飞的野鸡,还逮不着一只没成祥能跑的兔子……”

     

    抱着母猫靠墙头闭眼晒暖的天成听着他们谈话,时而眉头舒展,时而眉头拧成疙瘩,他突然睁开眼睛,神秘兮兮地小声道:“你们听我说哈,春头上不信打兔子。万一碰着兔子精,那可不得了哇!兔子打死人的事,你们还没听说吧?”

     

    “请讲,请将,我们大家伙儿洗耳恭听。”得利对天成说罢,用手势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天成淡淡一笑道:“听说信阳县城周围都是山,不管是大山还是小山,都有住户。因为山上有可多飞禽走兽,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猎枪,相当于咱们家家户户有犁耙一样。山上人家打猎有讲究,那就是打猎之前必须得把手洗干净,才能拿猎枪出门,否则就会出邪气。要是出了邪气,可不得了哇!你们要是不相信,有事实证明。”

     

    “咱就说信阳南沿儿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俩姨老表,一个叫金子,家住车云山,另一个叫银子,家住震世雷山。银子靠着震世雷山,除了毛尖茶,还有大树,点巴子田地,按讲说是个好地坡。新中国成立后,搞过一回大炼钢铁。信阳平桥建个大型炼钢厂,需要劈材多,上头发口令,把震世雷山上的大树全都放倒当劈柴烧了。末后炼钢厂不搞了,震世雷山上卯点巴子碗口粗的树,公家不叫放了。谁敢放公家的树,逮着送去住劳改。震世雷山的茶不值钱,买家也不多。大多数人家光靠打猎过生活,就算卡死,他们也不敢放树烧炭卖钱。

     

    “震世雷山虽好,它比不过浉河港山,白马山,更没法跟车云山相比。车云山上毛尖茶树多,山珍野味多,大小不一的水凼子也多。那水凼子望不到底,里头有鱼,没人敢下去逮。即使老天爷发天干,车云山上的水凼子也不干。车云山的旱茶树有千年寿命,热天干不死,冷天

    冻不死,就连浉河港山上那白龙潭黑龙潭的茶树都比不过。车云山上野的很,年年逢着十冬腊月,白天山户都好抱着猎枪上山打猎。天不落黑,山户就把大门插住了。”

     

    “年年清明时节,车云山将才返青,茶农都兴了。头采是明前茶,二采是谷雨茶,一般人家喝不起,即便喝得起,也买不到。因为车云山的毛尖茶从六十年代初就被党中央铆住了,它属于贡茶。”

     

    “好些十来多岁的小妮儿都带干饭团子,拿着小竹提框上山打茶叶,她们一直忙活到天落黑才下山。董家河公社的领导把雀子舌头一样的嫩茶芽儿收下来,交给有经验的老茶农连夜炒炒、揉揉、搓搓、晾晾、晒晒、择净,再拉两道烘,然后装进大铁桶密封,装上马车,运到信阳火车站,直接到北京城了。北京城可大可大,还有飞机场,国家领导把信阳毛尖茶用飞机运到外国,洋人喝着也夸咱信阳毛尖茶好哇!”

     

    得利凝视着天成,适时地点点头,心想:“我倒要仔细听听,是个啥样的山兔子能把人打死?你咋不讲正题呢?”他心里发急,却不敢催天成。

     

    “你们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我讲个事哈。话说信阳县城有一个百不成仙的女子,她上供销社扯两尺大红花棉布交给老裁缝,要求做个超短裙。超短裙做好了,女子要试试长短。老裁缝说,你进那里屋去试。女子进里屋穿着超短裙跑到老裁缝面前说,这花裙好瞧是好瞧,就是有点儿长,你能不能再截短点儿?要不然把手工费减一半,好呗?老裁缝放下剪刀,扶着老花镜仔细地瞅着女子白净净的大腿说,这还有根黑光线头儿没扯掉。他把手伸到女子两条大腿当间拈着黑光线头儿猛地一扯,女子唧哇一声,跑里屋去了。老裁缝拈着黑光线头儿走到门口对太阳瞅着说,坏菜了,坏菜了,唉!”亮子一口气说罢,自顾哈哈大笑。

     

    得利和天成听懂了,他俩秉着不笑。仔孩们似懂非懂,他们咧着嘴,似笑非笑,满脸羞臊。

     

    亮子朝天成嚷道:“野兔子咋可能会把几尺高的人打死?听你个老寡面条子吹B,算是闲的蛋疼。”

     

    得利拽住亮子,小声道:“六十年代,国家乱套了,天成父母挨批斗都上吊自杀了。他还是个小孩儿,瞧着父母死了,大冬天敢跑去跳塘,好在水浅,湾里人把他从塘里捞上来,他发高烧,烧的抽筋。大队干部还给天成搞个富农的高帽子戴着,每回开批斗会,找不着人批斗,就拿他开涮,就这天成讲起故事比任何人都强。凡事都有个来龙去脉,你们别犟筋,耐心听他讲,精彩快来了。”得利说着。拽住亮子。

     

    亮子头一回听说天成悲惨的过去,他像哈巴狗样又乖乖地蹲下来。

     

    打不烂捂着嘴巴嘿嘿笑道:“人家都说天成三十多岁了,胡子头发白一半,他娶不到女人,就没得儿孙,赶明儿死了也没人哭,他这辈子一事无成,算去求了……”

     

    “再敢逞脸,我把你蛋籽儿挤了,信不信?”得利指着打不烂噘,他用正气镇压全场。

     

    天成朝得利点点头,微笑道:“人人都以为车云山的茶农可有钱,其实茶农分点儿现钱,要买米面,买油盐,小孩上学,还要买穿衣裳的布料等,那是他们一年到头的开销。不过,茶

    山上的人家再穷,也比咱们这地坡富裕。要不然,国林嫁到浉河港,咱湾好些老年人都说她嫁到好地坡了。不好意思,说这话扯远了哈。”

     

    “银山十九岁那年开春,想结婚待客,没粮票买米面,他连夜跑几十里地上车云山上找金山,又不好意思直接张嘴借钱。半天过去了,银山说老表,我们那地坡的野鸡野兔可多,不是野鸡打走路人头顶上飞,就是野兔打走路人的胯下钻。你去打一些回来,留着红焖,干烤,打炖卤,都可好吃。金山说闲着也是闲着,打不打猎不重要,我跟你去震世雷山转转玩玩,顺便上平桥赶大集。今儿,天不早了,你就在这儿歇一夜。明儿,鸡叫三更咱起来,拿着这卤熟的野猪腿走着啃。”

     

    “第二天正晌午,金山跟银山到了震世雷山。金山因野野猪肉吃多了,他先进银山家茅缸屙屎屙尿,屎还没屙完,他望着个肥嘟嘟的大野兔,就可劲儿叫银山嘛些把猎枪拿出来。银山听着金山要猎枪,喜欢来不及,以为这就是张嘴借钱的好时机,他慌忙抱着猎枪出来了。金山用坷垃头子擦擦屁股,没洗手,他就接着猎枪去撵野兔。”

     

    “带仔儿的野兔跟怀孕的女人样,它身子笨重,慌不择路,栽进枯井里。金山望着枯井里的野兔不但肥大,皮毛还光还亮,喜欢来不及,他笑着用枪托伸进枯井狠劲儿捣。野兔那四条短腿瞎胡乱蹬,触动了猎枪扳机,砰一声枪响了,金山应声栽到枯井里,他蹬几下腿,死求了。野兔踩着金山的尸体慢慢地爬出枯井,它跑了。”

     

    “这就是兔子打死猎人的事,谁能想得到呢?不知情的人说,打死金山的是个兔子精。有人说,那是个带崽儿的母兔,不该死,震世雷山神保佑它。有人说,是山神警告世人不洗手不能打猎,开春更不能打猎。还有人说,金山生来短命,就该那个死法儿。要不然,车云山上的野味数不胜数,金山咋偏偏跑震世雷山来打猎?银山不但没借着钱,反而还得为金山的丧葬费用负责。”

     

    “好,好,好,够精彩!天成我们的良师益友,奇葩呀!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有双重寓意。一是开春百兽繁衍,不打猎,等到下年猎物会多些。二是人的眼前只有利益时,危险也就不远了,天成讲的不光是故事,也是人性哲学呀!”得利拍着巴掌笑道。

     

    成祥扒着得利的肩膀道:“嗨,好好跟我说说,啥是良师益友?啥是人性哲学?”

     

    “我跟你们说哈,假如天成会写字,给他一支笔,我相信他会精巧编造,让故事中的人物放光彩;假如天成是个文学家,我相信他笔下的乡土作品即使没清辞丽句,也绝对极为出色。天成人老实,思想好。兔子打死猎人的故事,是教咱们别把良心搞没见了,搞啥事都有讲究。咱们跟他在一坨儿能学着做个好人,晓得吧?”得利的讲解令全场人笑着点头赞许。

     

    亮子也为天成竖起大拇指道:“还是你牛B,我讲超短裙的事,没得一个人夸赞……”

     

    天成得到夸赞,感到从来没有的美好的幸福,他抬起头来微笑着朝得利瞅一眼,又羞臊地勾下头。

     

    巧舌和灵儿之间,也只有彼此愉快地接受,才会催生出欢悦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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