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猪汤里，藏着最深的乡愁》

文/古锦锋（广东）

堂弟从老家捎来口信，说家里要杀年猪，唤我回去。一句话，便把我的魂，勾回了粤西那座炊烟袅袅的村落，勾回了四十年前那些清苦又温热的旧时光。

驱车往故土赶，一路都是熟悉的乡野冬景：远山静穆，田埂留着秋收后的余茬，老榕树守着村口，青瓦上飘着细柔的炊烟，风里裹着番薯与稻草的香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朴素、沉静，又牵心。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到乡间，可日子依旧清苦。那时的农村，户户不宽裕，土坯墙的老屋，粗布缝补的衣裳，一日三餐多是番薯粥就罗卜干咸菜，锅里常年不见油星，吃肉，是一年到头都不敢多想的奢念。母亲一个人，拉扯着我们五姐妹，日子难，难到连油盐都要精打细算。她的手被岁月磨得粗糙，脊背被生活压得微弯，可再苦的日子，她都把我们护在怀里，让贫寒的家，总有一丝暖。

村里便传着“打猪份”的老规矩：十几户人家凑钱，在村选出一头猪，不催长、不喂饲料，只吃红薯叶、薯藤、杂粮野草，慢腾腾养上一年多。选猪是顶郑重的事，要挑皮毛油亮、腰身敦实的，站起来齐人高，力气大得能拱烂猪栏，浑身都是山野里长出来的精气神。这样的猪，是全村人熬了一整年的盼头，是过年最金贵的念想。

粤西的年，有着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二十七打糍粑，香飘满村；二十八杀年猪，欢腾满巷。天刚蒙蒙亮，乡亲们就聚在猪栏边，笑语声声，比过年还热闹。猪血最先接进盆里，用猪网油煎出香，焖得滑嫩，撒一把韭菜，全村人先围尝这一口鲜。嫩、滑、香，那是盼了三百多天的滋味，一口下去，年的味道就来了，苦日子里的甜，也跟着来了。

分肉的时刻，藏着乡村最淳朴的公道。猪头、猪腿、腩肉、猪肝、猪肺、大肠，猪身上每一处，都细细切分，均匀搭配，按份分成十几堆，再抓阄认领。不抢不贪，不偏不倚，每户都能分到一整份全猪料，二刀肉，连着十几户的心，清苦的岁月，就在这平分的欢喜里，变得热气腾腾。

我们五姐妹，跟在母亲身后，捧着分到的那份猪肉，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母亲回到家，顾不得歇息，把猪杂切碎，丢进旧铁锅，只放一把海晒的粗盐，柴火慢熬。汤香一点点漫出来，飘满老屋，汤色清亮，肉质软糯，肥肉香而不腻，瘦肉嫩而回甘。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六口围坐一桌，一碗热汤，一碗糙米饭，便是最盛大的团圆。我总记得，姐妹们挤在一起，吃得香甜，眼睛亮闪闪的；母亲坐在一旁，很少动筷，只是静静看着我们，眼神温柔得能化了寒冬的冰。那一口汤，暖了肠胃，甜了心头，把所有的贫寒、辛劳，都熬成了甜。

如今再回村里，杀年猪的场景还在，汤香还在，可当年围坐的人，已不在身旁。日子早已好过，吃肉不再是奢望，可再鲜美的滋味，都抵不过那年老屋的一碗年猪汤。

我不说思念，不提牵挂，可心里的每一寸，都装着母亲的身影，装着姐妹相伴的时光。那碗汤里，藏着母亲无声的爱，藏着姐妹相依的暖，藏着改革开放初期，乡间最朴素的人情，最本真的岁月。

那碗年猪汤，是童年，是故乡，是母亲，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时代越来越好，我们珍惜当下，更念过往的纯粹。只愿那缕汤香，永远留在心底，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记得来时的路，记得故土的暖，记得那些清苦却滚烫的时光。

（2026年2月13日午弘古记於羊角沙田坡邨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