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初恋》
作者:何孟梅

老父亲总在天光未亮时,给两头黄牛添草料。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苜蓿草,在他皲裂的掌心沙沙作响,像在数算经年的岁月。他固执地养着这两头牛,并非为犁地——早年的拖拉机早已取代了耕牛。父亲只是痴痴地望着牛犊舔舐母牛腹部的绒毛,仿佛那里藏着某个未宣之于口的希望。晨雾中,牛铃铛的声响惊飞了草窠里的蚱蜢,也惊醒了沉睡的露珠,它们跌落在泥土里,像散落的星辰。
记忆中的草原早已被沙棘丛侵蚀,唯有村口那条瘦小的河流,依然固执地映着天空的云影。十二岁的我常趴在芦苇丛边,看对岸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她的红头巾在风中飘动,像一簇不灭的野火。我们隔着粼粼波光对视,水纹将她的笑容荡漾成无数个碎片,每片都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那些彩蝶纷飞的日子里,我用作业本折的纸蝶总落在她脚边,翅膀上歪歪扭扭写着永远——后来我才知道,纸蝶终究飞不过现实的沟壑。
她离开那天的黄昏,父亲正在铡草。铡刀起落的咔嚓声里,母亲把晒干的艾草捆成束,说能驱邪避灾。我追着远去的拖拉机跑过整片苜蓿地,车轮卷起的尘土迷了眼睛,像一场微型沙尘暴。书包里没送出的纸蝶被汗水浸软,墨迹晕染成模糊的蓝。多年后我才懂得,乡野的爱情如同父亲腌的酸菜——越是贫瘠的土壤,越能发酵出醇厚的滋味。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最终都变成了田埂上疯长的狗尾草,在秋风里一遍遍点头。
如今站在城市高楼俯瞰,故乡不过是地图上褐色的斑点。可每当深夜,我总能听见血脉里传来哗哗水声——那是童年小河在奔流。父亲仍每天清扫牛圈,把新鲜的牛粪堆成小山,他说这是最好的肥料。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叨:后院枣树今年结得密。他们用皱纹里的泥土、白发间的稻香,为我筑起永不溃堤的乡愁。原来最深沉的爱,恰似老牛反刍时的沉默,把岁月嚼碎了再慢慢消化。
去年回乡,发现河岸立起了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片切割着晚霞,像无数个旋转的纸蝶。对岸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她女儿的红书包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父亲突然指着牛犊说:看它多像你小时候。夕阳给万物镀上金边时,我忽然明白:乡野教会我的爱情,从来不是占有。它如同父亲喂养的牛,吃进去的是枯草,挤出来的是奶;它像母亲纳的千层底,针脚里藏着看不见的支撑。那些彩纸折的誓言、河水映的脸庞、牛铃摇碎的晨光,最终都化作了生命的原乡——在这里,我们既是离家的孩子,也是归来的诗人。
2025年10月16日于秦皇岛




精彩评论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共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