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犯桃花
杨玉祥
生下来曹治不是瞎子,九岁时,他所住的村庄驻扎国军,他饿,每天到军队的伙房帮往灶台里添木柴。饭熟了,军伙头给他一个窝头。他天天去,天天有窝头吃,军伙头觉得这孩子能顶一个大头兵了。部队到别处驻扎,他就跟着走,这就算参军了。后背背着一个锅,走在山路上。他是自愿去的。他——饿!
部队一次撤离,天上有炮弹炸裂声,子弹在队伍中横穿而过。他踩上一个发软的东西,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一仰,一颗子弹穿过,把他的鼻梁骨削了一块,双眼顿时啥也看不见了。他倒在地上,瞎了。
天亮了,他成了解放军的俘虏。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脚下踩上的是一只被炮弹炸声震晕的鸟。是这只鸟冥冥之中缩短他四分之一秒前进的脚步,救了他一命,不然子弹会从他的太阳穴穿过,早一命呜呼,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瞎曹治被送回张家口自己的土坯房,也赶上了新中国成立,扫盲运动中被送到一家学校盲人班学习了,人家是文化扫盲,他是真的扫盲。他学会从牛皮纸的突起的小点点中,认识了盲文。
扫盲班结束,他夹着几本盲文书回了村。下大田干不了了,就剥老玉米粒子,这一剥就是二十八年,没有女人想和他结婚。他这期间他还学会给人算命,赚个毛八几的,也只够填饱肚子。有时想起学算命时师傅说他命里有一次桃花运,也叫“犯桃花”,他还咧咧嘴偷偷苦笑一下。
一晃近三十年过去,瞎子听说家不远处有个村办企业炮竹厂,急缺做二踢脚的主要附料——牛皮纸。文革结束,啥都短缺,生产炮竹的牛皮纸是有限额的,不是想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
他灵光一闪,到大队部开了一张进北京介绍信,说到盲文出版社买毛主席著作。他柱着竹拐杖,一步一打听找到盲文出版社,说:“我所在省份有许多盲人,想看盲人版的毛主席著作。可盲人吗,都没有钱。能否便宜给我们。”
那时是1977年,盲文出版社用财政的钱,印了一仓库盲文出版社出版的毛主席著作一到五卷。每一卷都是厚厚的砖头样牛皮纸盲文书,积压在库房一年多了。毛主席一去世,书就卖不动了。正愁无法处理,就把六元一本的书,六分钱一本卖给了他,等于当费纸处理了。
他一下子买了二百套,合计一千本,走火车运回老家的炮竹厂。
工人们当然不懂盲文,拆出纸来一用,盲文的凸起小眼,裹起“二踢脚”更加结实。因为浆子渗透进盲文中,再撕都撕不开。
瞎子卖给镇上炮竹厂一本六元。可出纸量是同样价买牛皮纸的三倍。瞎子听盲文出版社发行的人说过,每一本盲文书国家都有补贴。
这是一个瞎子都能发财的时代,只要心不瞎。 进京买书几次,瞎子曹治就发了。一本书,转手赚一百倍。他成了村里的首富。最后一次去时,他还带了村里的三十来岁的小寡妇,四十来岁的人了,在一个简陋的招待所,他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
他不知道的是,小寡妇刚开始跟村支书好,可瞎子真给她钱,还带他进北京,吃饭馆,住宾馆,大开眼界。她就把支书甩了。
支书把电话打到盲文出版社,说:“瞎子买的盲文书,卖到炮竹厂。把盲文毛主席著作随着炮竹炸了,灰飞烟灭,这可是政治问题!”
这一下子断了瞎子的财路。人们说,算命的人,可以给别人算命,给自己算往往不灵了。早知如此,这支书的女人不能粘呀!
瞎子到支书大队部骂街。支书说,再骂,就处理你。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曹的份上,一直没处理你当过国民党兵的历史问题。小寡妇看瞎子不行了,又跟支书好了。
瞎子重操旧业,给人算命,一切回到了原点。进入八十年代,算命钱涨了点,三块钱了。可在村里,找他算命的人很少。
瞎子刚过六十岁,就忽然死在屋里了。还是找他算命的人发现的。听说是半夜三更犯了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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