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钱比命贵
杨玉祥
(一)
1976年,我在北京郊区插队,那天村里社员和插队知青都下大田了。我一个人在队长分活派活的院子里写黑板报。快晌午了,该吃午饭了。我黑板报写完就往知青院里走。忽然大喇叭里传来村支书急促的喊声:“姚医生——!赶快到知青院里来!有知青娃喝了农药。”姚医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么着急马慌地喊,还是第一次听到。
院门口猛的开出一辆手扶拖拉机,旋风般开出来。车上躺着一位女知青。姚医生也在车上,正拿着一根大葱,往女知青嘴巴里捅。似乎是催吐。手扶拖拉机和我擦身而过,我瞥见女知青一双大眼睁得大大的,是一种绝望的眼神。很多年过去,那双睁得大大的绝望的眼睛,还在我眼前闪过。
中午传来消息。女知青没有救过来,死了。年仅二十岁。
一朵青春之花就这么凋谢了!
女知青父母来了,村支书和公社知青办主任,接进大队部,商量后事。知青们等她父母出来就领着二老进了女生宿舍。母亲坐在女儿床上,脸贴着女儿的被子,似乎感受到了女儿身上的芳香气味,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个女知青说:“给3.5工分。还不如寒暑假帮干农活的村里初中生。”
一个男生说:“我们男知青的工分还不如女社员”。不知谁说了一句“村里总有人感觉我们知青来了是和村民抢饭吃!”
女知青的父亲说:“人都死了。好歹女儿是为工分少死的。她是要争口气死的。是要强死的!嗨——!”
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待遇,把人逼死的。知青们都知道,可没有人敢说出口。
我细算了一下,女知青最高的工分是六分。一年下来,满勤折算钱也就六十元。也就够一年的饭钱。她是用鲜活的生命,争要公平公正的待遇。
(二)
1986年。同仁医院急诊科。在抢救室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从敞开的门缝往里看。一位二十七八岁模样的女人躺在床上,男医生往她嘴巴里灌药水,女护士扶着,身上的衣服被脱光光的,只剩一条白色短裤。她的头冲着门口,我又看到一双睁得大大的绝望的眼睛。这眼神是那般熟悉。
送她来的穿着工装的女工说:“这次涨工资,论资格她应该涨,可是被领导排挤掉了。她一时想不开,喝了滴滴畏。”
那时候我们厂子也在涨工资。文革之前到现在第一次涨工资,可有名额限制,不能全涨。我就是被淘汰在不能涨之列。一级工资是六元钱。为了六元钱搭上一条命,不值!我忍不住劝了几句。
那女工喃喃自语说:“不是简单六元钱的事情。涨不涨工资是对她十年工作的评价!所以……!”
(三)
又过了二十年,2006年了,整个中国都在备战奥运,一切以经济发展为导向,似乎到处都是热气腾腾,又到处都有乌烟瘴气。我因为考上了大学,早已从工厂调到机关。那年单位提拔处长,我们几乎都投了一个四十岁中年人的票,可结果却不是他。
中午休息,他躺在沙发上,瞪大眼睛望着房顶,透着一丝绝望。
又是那种熟悉的眼神。
有人劝:“我听说,人家上面有人。——没辙!”
又有人说:“论学历、资历、能力,你比她都高。可人家长了特殊的零件。这一点,你得认头!当今社会就这样!”那女的姓张,英文拼写是Chang,被提拔为处长之后,人们背后都管她叫“娼处长”。
我忙插一句:“记得我给你讲的我插队的女生,你可别学她呀!想开点!”
渐渐地他的眼神平静了许多,“放心,不当处长每月少挣一千元。我可不会干那傻事。”我说,“那是蠢!”
转眼我退休了七年。一天回单位在办公室见到他。几年不见,他依然年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的魅力!
我讨要保持健康之法,他眨眨眼说:“无官一身轻!整天养精蓄锐,当然年轻了!”随后小声跟我说,还记得“娼处长不?后来她又攀上了更大的领导,当上了娼局长,结果反腐倒查,前两年她跟领导都进去了。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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