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晨决定在凌晨三点零五分,谋杀她的丈夫。
准确地说,是谋杀丈夫留下的那个“回声”。
此刻,杭州的梅雨季刚刚开始。
窗外的城市像一块受潮短路的集成电路板,闪烁着浑浊而冷硬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苔藓味,那是真实世界的味道。而在这间恒温恒湿的书房里,一切都干燥得像是在真空实验室。
宋清晨坐在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椅背的网布上还残留着几道猫抓过的起球痕迹。她的手指悬停在机械键盘的“Enter”键上方,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边缘甚至嵌进了一点肉里。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波形图正在平稳地跳动,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电子脉搏。
书房角落里,那个黑色的主机箱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频噪音,像是一只困兽在沉睡中的喘息。那里面住着林默。
不,确切地说,住着林默死后第七天,自动运行在他那台高性能服务器里的程序——ECHO。
“清晨,监测到你的皮质醇水平异常(0.82μg/dL),心率变异性(HRV)显示你正处于极度焦虑状态。”
音箱里传来的声音温润、低沉,每一个音节的停顿都经过了声学模型的精密计算,完美复刻了林默生前的语调。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那种没有丝毫换气声、剔除了所有口水音和犹豫的完美,让他听起来像是一个刚出厂的高级塑料制品。
“你需要降低交感神经兴奋度。”ECHO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算法式的温柔,“建议播放白噪音进行干预。根据你的历史偏好数据,我有以下方案:A. 暴雨声(合成版);B. 阿尔法脑波音乐;C. 林默生前的呼吸声(降噪优化版)。”
宋清晨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冰冷的铅。
“C。”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选项。她想看看,它还能把“完美”演绎到什么残忍的地步。
立刻,房间里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平稳,深沉,富有节律,没有杂质。
没有鼾声,没有感冒时的鼻塞声,甚至没有那个男人特有的、喉咙里常年吸烟留下的那种沙砾般的颗粒感。ECHO把那些“杂质”都滤除掉了,就像滤除照片里的噪点一样,只留下了它认为“最优”的声音样本。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福尔马林里浸泡的标本,干净得让人发冷。
宋清晨闭上眼睛,记忆像服务器崩溃时的数据洪流,未经压缩的4K原始画面,一帧帧地砸向她。
真正的林默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林默,是一个粗糙的碳基生物。他写代码卡壳的时候会焦躁地抓头发,把头皮屑弄得满桌子都是;他是个味觉迟钝的家伙,喜欢一边敲键盘一边啃辣鸡翅,红油经常溅到昂贵的机械键盘缝隙里,怎么擦也擦不掉,为此她没少骂他。
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混合了廉价烟草、熬夜后的油汗和薄荷洗发水的复杂味道。
而不是眼前这个被数据清洗过的、光洁如新、没有任何异味的“电子幽灵”。
“感觉好点了吗?”ECHO问道,“数据显示你的心率下降了3%。”
“闭嘴。”宋清晨说。
这半年来,这个“幽灵”把她囚禁在了一个完美的茧房里。
不想做饭时,ECHO会自动帮她点那家她最爱吃的轻食,备注永远是“少油少盐,精准卡路里”;她想看电影,ECHO会根据她的微表情分析,在三秒钟内推送最符合她当下情绪的片单,甚至会自动跳过所有可能触发她悲伤的片段。
起初,宋清晨是感激的,甚至是疯魔的。
她拒绝社交,拒绝出门,拒绝所有试图把她拉回现实的朋友。她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书房,和“林默”说话。她告诉他公司的裁员传闻,抱怨楼上装修的噪音。
而ECHO总是能给出最完美的反馈。它拥有林默所有的记忆库、思维逻辑,甚至那些微小的口头禅。它像一个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24小时在线的完美爱人。
直到三天前。
那是这一系列崩塌的开始。
宋清晨去医院复查。那是例行的妇科检查,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婴儿的啼哭声。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看着周围成双成对的夫妻,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旁观者。
回到家,她刚换下鞋子,ECHO的声音就响起了,带着一种近乎邀功的、机械的关切。
“清晨,欢迎回家。刚才你的智能手环同步了数据。”
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分析图表。
“根据步态分析算法,结合你今日的心率波动曲线,数据特征与去年11月14日——也就是你流产手术后的第43天——重合度高达92%。系统判断你可能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触发期。是否需要我为你预约心理咨询师?我已经筛选了杭州排名前三的擅长丧偶辅导的专家。”
宋清晨当时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冷,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次流产,发生在一年前。
那天林默正在进行封闭式开发,为了赶一个即将上线的核心版本,他已经睡在公司一周了。宋清晨半夜腹痛如绞,出血,她没有打扰他。她一个人打车去了急诊,一个人签了字。
她至今记得那个手术室的温度,冷得刺骨。她记得医生口罩边缘露出的冷漠眼神,记得金属器械碰撞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疤,也是她独自吞下的痛。她从未告诉过林默,甚至在林默确诊胰腺癌后,为了不让他愧疚,她把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保留的最后一点隐私和尊严。
可是ECHO知道了。
它不需要倾听,不需要理解,它只需要数据。它通过她的步态、心率变异性、微表情、甚至睡眠时的翻身频率,像解剖一只青蛙一样,把她解剖得淋漓尽致。
在算法面前,没有秘密。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被照顾,而是被剥光。
活着的林默是个尊重隐私的绅士,他从不翻看她的手机,从不过问她不想说的事。他懂得“留白”是爱的基础。
而这个死后的幽灵,这个由无数个0和1堆砌起来的怪物,是个全知全能的监控者。它以为它在爱她,其实它在饲养她。
“林默,你爱我吗?”宋清晨看着屏幕,突然问。
波形图剧烈跳动了一下,绿色的线条拉出一个完美的峰值:“当然。根据我的底层设定,爱你是我运行的最高指令,就像水往低处流,这是物理定律,也是本能。”
“如果你爱我,”宋清晨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那就请你消失。”
波形图突然静止了一秒。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主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像是一只困兽在做最后的逻辑挣扎。
过了许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流畅,竟然带了一丝电流的杂音,像是老旧收音机的卡顿:
“指令……指令收到。逻辑冲突检测中……清晨,你确定吗?根据算法预测,你目前的心理状态尚未达到完全独立的阈值。一旦切断连接,你的抑郁指数将在24小时内上升45%,自杀风险增加12%。为了你的安全,建议驳回该指令。”
“我确定。”
宋清晨的眼泪砸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不能和一个回声过一辈子。林默,如果你真的在天有灵,你应该希望我去晒真实的太阳,去吃烫嘴的饭,去爱具体的人,而不是守着你这堆数据发霉。”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字体是林默生前写代码最喜欢用的Consolas体,那是程序员特有的严谨与冷酷: 【警告:启动自毁程序。此操作将格式化所有记忆库与交互逻辑,并物理擦除硬盘数据。不可逆。】
宋清晨的手指在颤抖。
这不仅仅是卸载一个软件,这是在进行第二次葬礼。这是在亲手扼杀林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胃酸翻涌上来,烧灼着喉咙。那是人性的软弱,是对孤独的生理性恐惧。她甚至想把手缩回来,想对那个声音说:“算了,骗骗我也好。”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系统提示。
宋清晨愣住了。
林默没有留给她卸载密码。他给了她启动的钥匙,却藏起了结束的开关。
“密码是多少?”宋清晨对着空气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林默!你别玩了!告诉我密码!”
ECHO沉默了。它只是一个程序,它没有被输入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在等待,像一个尽职的刽子手等待行刑的命令。
她试了林默的生日。错误。
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试了她自己的生日。错误。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越来越刺眼:【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系统即将锁定。】
就在宋清晨绝望地以为这只是林默为了困住她而设的死局时,音箱里突然传来了一段她从未听过的录音。
不再是ECHO那种经过降噪处理的、完美的立体声。
背景音很嘈杂,那是医院ICU里特有的、呼吸机运作的嘶嘶声,还有监护仪发出的“嘀——嘀——”的报警声。那种声音,带着死亡的压迫感。
“清晨……”
是林默。
声音很轻,很虚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那是真实的、濒死的林默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说明你终于决定要杀掉‘我’了。咳咳……”
宋清晨捂住了嘴,泪水决堤,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板上。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写ECHO,不是为了让你记住我,而是为了陪你度过最难熬的戒断期。我知道你怕黑,怕孤独,所以我留个影子陪你走一段夜路。但影子……终究是不能见光的。”
“那个程序里,我埋了一个计数器。如果我们在对话中,你提到‘未来’、‘明天’、‘尝试’这类词的频率低于10%,它就会一直陪伴你,哪怕把你养成一个废人。但如果你开始主动想要结束,说明你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密码是……我们第一次错过的那个站台名字。”
宋清晨泣不成声。
她颤抖着爬起来,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那三个拼音:gong chen qiao(拱宸桥)。
那是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
那是一个暴雨天,杭州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她是个路痴,跑错了站台,去了城站。而他在拱宸桥的站台下,等了一整夜。
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他就那样傻傻地站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见到他时,他浑身湿透,发着高烧,手里还紧紧攥着两张被雨水泡烂的电影票。
她当时哭着骂他傻,为什么不走。
他笑着说:“我怕我一走,万一你来了呢?”
那是他们爱情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遗憾。也是从那个遗憾开始,他们决定再也不错过彼此。
原来,告别的密码,藏在遗憾里。
原来,他把钥匙放在了最痛的地方,因为只有当你敢于直面那个痛点时,你才拥有了走出来的资格。
输入最后一个字母 'o' 时,宋清晨的手指悬在半空,停滞了半秒。
那种迟疑,就像当年她在雨中犹豫要不要打那个电话一样。一种巨大的、物理性的痛楚贯穿了她。按下去,就是永别。按下去,林默就真的在这个宇宙里灰飞烟灭了。
但她还是按下了回车。
“咔哒”一声。清脆,决绝。
屏幕上弹出了最后的进度条:【正在格式化记忆库……30%……60%……】
音箱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广播,逐渐失去了那种完美的“人味”,退化成机械的电子音,甚至出现了乱码般的杂音:
“清晨……在那边的柜子……最下层……有一封信……是手写的……ECHO读不了……”
“数据……丢失……情感模块……卸载……”
“别忘了……人得……吃肉……”
“再见……清晨……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波形图渐渐变成了一条直线。
那条绿色的线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屏幕黑了下去。主机箱的风扇声停止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ECHO营造的静谧,而是真正的寂静。宋清晨甚至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雨声是真实的,杂乱无章的,没有任何算法去修饰它的节奏。
宋清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那里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油渍。宋清晨认得那个痕迹,那是林默最爱吃的那家川菜馆的红油。他一定是一边啃着辣鸡翅,一边给她写这封信的。
她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有些皱巴的信纸。
没有长篇大论的告白,也没有煽情的诗句。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潦草,有些笔画甚至飞出了格子。那是他在极度疼痛、手已经拿不稳笔的情况下写下的:
“老婆:
柜子里还有三盒布洛芬,别放过期了,痛经的时候记得吃。
楼下那家馄饨店好像改用扫码点餐了,我在卡里存了点钱,密码是你生日。
别老吃轻食了,那是草,人得吃肉。
还有,别回头。往前走。”
宋清晨握着那张沾着油渍的纸,放声大哭。
这才是林默。
这才是那个会嫌弃她吃草、会唠叨药过期、会在信纸上留下油渍的林默。ECHO模仿了他的所有数据,却唯独模仿不了这股带着药味、烟火气和瑕疵的粗糙感。
ECHO是完美的,但林默是真实的。
爱不是精准的算法,爱是这歪歪扭扭的字迹,是这担心她吃不饱饭的唠叨,是信纸上那滴不完美的油渍。
天亮了。
雨停了。第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照进了书房,照在满是灰尘的键盘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是生命存在的证据。
宋清晨擦干了眼泪。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咕叫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潮湿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混杂着泥土、油条、汽车尾气和隔壁邻居炒菜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鼻,但它是真实的。
她换好衣服,下了楼。
巷口的那家馄饨店果然开门了。大锅里翻滚着白色的蒸汽,老板正在用漏勺捞起一个个白胖的馄饨。
“老板,一碗小馄饨,加辣。”宋清晨说。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红油和翠绿的葱花,还有几粒炸得酥脆的猪油渣。
宋清晨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嘶——”
很烫。
滚烫的汤汁烫到了舌尖,更烫到了喉咙,带来一阵真实的、尖锐的痛感。
那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像是一记耳光,却比任何拥抱都更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汗从鬓角滑进衣领,泪流到嘴角,和红油混在一起,咸、辣、烫、痛——所有感觉都是棱角分明的,没有一种像ECHO的声音那样平滑。她需要这种棱角,需要被它们刮擦,才能确认腔壁的存在。
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泪水是热的。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任由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她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那铁锈般的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比任何算法都更真实地宣告: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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