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刀刃剁在竹制砧板上的声音很闷,像是在剁碎某些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的硬块。每一下,都似乎要把这块已经发黑、中间凹陷的砧板剁穿。
厨房只有六平米。
正是杭州梅雨季最难熬的时候。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头顶那盏吸顶灯大概是镇流器老化了,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投下惨白的、不稳定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墙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混合着陈年的油烟,凝结成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锅里的菜籽油已经过热,开始冒出青色的烟,像幽灵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旋。抽油烟机发出了它惯有的咆哮——一种类似于重型轰炸机起飞时的轰鸣声,“嗡——嗡——”,伴随着内部叶轮转动时那种摇摇欲坠的金属摩擦音。
这巨大的噪音像是一层暴力的保护色,掩盖了这六平米空间里,那个男人和女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就是爱情落地的声音。
不是香水前调的佛手柑,不是刚剪下的玫瑰枝液。如果你像我一样,在一段婚姻里摸爬滚打了七年,你就会知道,爱情真正的肉身,闻起来是一股混合了陈年油烟、打折洗洁精、发酵的果皮、潮湿抹布以及下水道反味的复杂气息。
它会钻进你的毛孔,黏在你的头发上,无论你怎么洗,指甲缝里似乎总留着一股淡淡的葱蒜味。
七年前刚领证那会儿,我们对这间厨房有着某种近乎神圣的洁癖。
那时候,厨房的瓷砖是纯白的,像我们婚礼请柬上那种过于理想化的白。我们在宜家逛了整整两天,买回了一堆好看但不实用的“道具”:那种细长颈的玻璃油壶,一倒油就会顺着瓶身流得满手都是;成套的骨瓷餐具,印着繁复的欧式花纹,稍微磕碰一下就让人心疼半天;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切法棍的木托盘——天知道我们一年能吃几次法棍。
那时候我们不叫“做饭”,叫“烹饪”。
我們會花四个小时去进口超市,买那种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迷迭香,买那种只有在西餐厅才会出现的澳洲眼肉。他手里拿着秒表计时,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我负责拌沙拉,小心翼翼地把樱桃萝卜摆成好看的形状。
那块牛排最后煎老了,咬起来像橡胶。但在暖黄色的滤镜下,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依然完美无瑕。没有噪点,没有阴影。
七年后。
骨瓷餐具碎了一半,剩下的盘子边沿都有了缺口,像被老鼠啃过。细长颈的油壶早就扔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放在灶台边的大桶金龙鱼,瓶口挂着黄色的油渍。墙上的白瓷砖熏成了焦黄色,像皮肤上的老年斑。
那口昂贵的德国不粘锅,锅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黑垢。那是无数次大火爆炒、无数次溢锅留下的年轮。它不再闪闪发光,它变得丑陋、粗糙、笨重。
就像我们的日子。
做饭不再是情趣,而是生存任务。是每天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拥挤的地铁上就要开始焦虑“今晚吃什么”的任务。是两个人为了“谁洗碗”而进行的一场无声博弈。
厨房从秀场变成了战场。
变成了两个被房贷、被KPI、被双方父母的催生电话碾压过的中年人,唯一的、也是最狼狈的卸妆间。
回到那个周三的晚上。
那是极其糟糕的一天。我的项目方案被甲方第十二次驳回。那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对接人,头像是个二次元卡通人物,在微信群里用一种礼貌而傲慢的语气说:“姐,这个感觉还是太旧了,像上个世纪的报纸,咱们能不能再磨一遍?”
手机屏幕上,红色的未读消息像疹子一样蔓延。我坐在工位上,感到胃部一阵阵痉挛,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酸水。
而他,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程序员,正面临着那份并不体面的裁员名单。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下午HR找他谈话时,眼神里那种带着怜悯的审视,比直接开除更让人难受。
我们带着一身并未消散的硝烟味回到家。门口的鞋柜上,那张催缴物业费的单子已经躺了三天。
没人提议去外面吃。就在进门的前一分钟,房贷扣款的短信刚刚在手机里震动过。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精准地砸在胸口,砸碎了所有消费的欲望。
我们默契地换了鞋,洗了手,钻进了那六平米的狭缝里。
他在切土豆丝,我在淘米。
厨房里很挤。两个人转身都困难,时不时会发生肢体碰撞。以前这种碰撞会换来一个拥抱,现在只会换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他下刀的手法很重,“笃、笃、笃”。
那个声音听得我心惊肉跳。每一下,都像是砍在我的神经上。我知道他在发泄。发泄对那个年轻上司的不满,发泄对这个年纪还要担心失业的恐惧,发泄对这操蛋生活的所有无力感。
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剁土豆。
“能不能轻点?”
我终于忍不住了。那句话冲口而出的时候,带着我自己都惊讶的尖锐。我夺过他手边的抹布,狠狠摔在不锈钢台面上,“楼下老太太又要上来敲门了!你是不是嫌我们在这个小区丢的人还不够多?”
他停顿了一下。
刀悬在半空。他没回头,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板。那件领口已经洗得松垮变形的灰色T恤紧紧贴在他的背上,透出一块深色的汗渍。
过了一秒,刀声继续。
“笃、笃、笃”。
并没有变轻,反而更重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挑衅节奏。
“我跟你说话呢!”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一手的水。冰凉的水珠溅在他的脖子上,但他像没知觉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那是积攒了很久的委屈。
“你剁的是土豆还是我的头?”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就你一个人在烦?我今天改方案改得想吐,回来还得听你在这儿摔摔打打?你有本事去跟你们老板发火啊,在这个破厨房里耍什么威风!”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知道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一个中年男人最脆弱的自尊里。比甲方的驳回更狠,比HR的眼神更毒。
厨房里死一样的寂静。连抽油烟机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轰鸣。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的手紧紧握着菜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转身给我一巴掌,或者把刀摔在地上,我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大哭一场?然后摔门而去?然后结束这该死的一切?
那一刻,我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婚姻的背面。它不是偶像剧里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疲惫的、甚至带着点恶心的互相嫌弃。我们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互相撕咬,只为了确认彼此还能感觉到痛。
“滋啦——”
一声尖锐的爆裂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葱姜蒜下锅了。
油烟瞬间腾起,像一朵白色的蘑菇云,呛得我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他依然没有回头。他只是机械地翻炒着。锅铲撞击铁锅,“当、当、当”,那是金属与金属硬碰硬的声音。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那团白色的蒸汽看着他。
我等着他爆发。我等着他把铲子扔进水池。我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像一只应激的猫。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分钟后,火关了。
所有的嘈杂戛然而止。抽油烟机的余音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呜咽了两声,彻底停了。
厨房陷入了一种耳鸣般的死寂。
他端起盘子,转过身。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被油烟熏得微微泛油,毛孔粗大,胡茬泛青。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浮肿。
他看着我。
我以为我会看到愤怒,看到厌恶,至少是冷漠。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歉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类似于认命般的平静。那种平静,像是一口枯井。
他把盘子往我面前递了递。
是一盘极其普通的西红柿炒鸡蛋。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上面还撒了一点并不怎么均匀的葱花。因为刚才的沉默,鸡蛋炒得稍微有点老,边缘带着焦黄。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熏湿了我的眼眶。
“今天的西红柿有点酸,”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我多放了点糖。”
轰。
我竖起的所有防御,在那一刻,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轰得粉碎。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不是“别生气”。
是“多放了点糖”。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盘菜。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KPI、末位淘汰制的冷酷世界里,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城市里,只有在这个六平米的空间里,还有一个人,愿意哪怕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依然记得照顾你的味蕾。
他知道我不爱吃酸。他记得。
我接过盘子。
粗陶的盘沿还留着灶火的余温,透过釉面浅浅地灼着我的指腹。那是一种真实的、甚至有点烫手的温度。
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关节。
那里粗糙得像砂纸,上面有一道刚弄的新伤口,可能是刚才切土豆时心神不宁不小心划的。
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小片褐色的痂,像地图上的一座孤岛。
“手怎么了?”我问,声音软得像烂泥,刚才的尖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没事,刀快。”
他抽回手,在那个脏兮兮的围裙上随便擦了擦,转身去盛饭。
“盛饭吧。”他说,背对着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饭煮得有点软,水放多了,凑合吃。”
我们端着碗,走出厨房,坐在那张宜家买的小餐桌旁。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来的一点惨白的光。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
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偶尔,楼下有电动车开过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蛋液裹满了红色的汤汁,入口绵软。
他低着头,大口扒着饭,吃相并不斯文,甚至有点狼吞虎咽。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流进了变形的T恤领口。
他放下杯子,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我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虽然酸,但新鲜。”
我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西红柿的酸涩和糖过量的甜腻在口腔里撕扯,最后混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那声音在突然的寂静里被放大,像一颗心脏在空房间里跳动。
我嚼着那块鸡蛋。
确实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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