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生原创小说《淇河姐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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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孩子们渐渐到齐了。不一会，三三两两的绣花女们也都来了，有直接上二楼去的，也有拿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绣的。春月也来了。春月比姐姐秋月早到幼儿园一年，对绣花技巧已熟练掌握，而秋月就不行，没课时候也常找春月指点，但秋月还是绣不好。

绣花在这一带，算得上是大姑娘小媳妇们的绝活儿，算其时间，由来已久，大约从明清时代就已经开始，潍河流域曾以“二百支红炉、三千铜铁匠、九千绣花女、十万织布机”闻名遐迩。它的支流扶淇河流域以绣花、织布最为盛行，只不过各个时期所绣的内容和方法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在绣花分两种，一种是用钩针钩花，一种是用花针在“花样子”上绣，大同小意。在经济发达地区，电脑绣花代替了传统手工绣花，但有一些产品还是要用手工来完成。方法也各不相同，大多按照图纸上的图案，在簸箕大小的框架子上，撑开一块半透明的白布作垫布，印有“花样子”纸的图案固定在布上，照图案绣好后，揭下来，便是一小块半成品绣花，再由一块块半成品绣花连接在一起，逐渐完成形状不一的大幅绣花工艺品。成品后的绣花很有销路，有得卖到城里，作为居民家中茶机、桌案上的装饰用品，有些出口到国外。这些小小的针线活，会成为国外抢手的工艺品，能换回大笔大笔的外汇。

月牙湾镇的女人们想不到这些，只是拿绣花当副业，挣些零花钱，添作家用。也有专业做绣花的，像春月，就专业做了大半年绣花女，每月也有几百元上千的工钱。月牙湾镇没有电脑绣花机，原因是外国人只认这里的手工绣花。所以，想用专业的绣花机来绣都不成。

在她们里头，心灵手巧的要数春月。别看她活泼好动，性格外向，却是个争强好胜的主，做起活来极其认真。只要她想做的，就不允许别人超过她。别人超过她，她就来气，发誓不吃不喝也要超过她，这样才心安理得。别人一个月完成的花活，她总要提前三五天完成。春月和她姐姐秋月一样，身段苗条，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像水蛇游水；春月爱笑，笑起来像朵水仙花儿，得了个“小水仙”的绰号，姐姐秋月自然就成了“大水仙”。人人都夸赵家老夫妇有福气，晚来生了两个天仙似的女儿，谁要是娶了赵家的女儿谁算有福气。每每有人在秋月的爸爸妈妈面前夸赞女儿，老俩口都笑得合不拢嘴。每当提出谈婚论嫁，老俩口就闭口不谈。他们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恨不得守着她俩过一辈子呢！

秋月也想能像春月那飞针走线，试了半个月，也没有达到春月的专业水平，只好说自己手笨。春月却说：“姐姐，你就不是干活的人！没考上清华北大师范大学，现在却当上幼儿园的老师。说不定那天呀，时来运转，好工作就在那里等着你。还说不定找个有钱男朋友，嫁得让人又眼馋又嫉妒，到那时可别忘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春月还没有说完，肩上就挨了秋月一顿拳头。

“哎哟，”春月让绣花针刺中了大拇指，血慢慢从指头肚上冒出来。“秋月，你心真毒，我刚说你找个好老公让妹妹也沾点光，就挨了针扎，那我就咒你，这辈子都嫁不出才好！”

秋月听了妹妹的话，又来打春月，春月只好逃离位子，边嬉笑，边跑上二楼。秋月因要照顾幼儿园的孩子，就不再去追。而春月刚才的话，又让她想起了昨天刚来小镇的刘真。他？会是他吗？他就是我今生今世要嫁的人吗？不要傻想了，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女朋友？刘真长得又高又帅，现在的男孩子，上高中时就成双成对，上大学时就有不少人在外边租房子和女学生同居的。如果说刘真没有女朋友，没有足够的理由来证明。算了，有缘千里来相聚，无缘对面不相逢。正这样想着，就听见春月在屋里喊秋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跑到了秋月的休息室。秋月想到刘真昨天在这里住过，担心此事会败露，成了春月她们的话柄，春月再把这事告诉爸爸妈妈，岂不让自己难堪？想到这里，赶紧走过去。果然，一进门就看见春月正在翻一本照册，边看边说：“秋月，这是谁照的照片，全是些山水风景，怎么没有一个人影？”

春月手里拿得是刘真的摄影集，秋月生怕让春月弄坏了，让她快些放下。春月不放，还是一张一张继续翻看。看照片的同时，眼睛还在不停地环视四周，用她女人特有的细心和感觉去发现新的问题。果然看在空台上有一套新买的洗漱用品，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秋月用的。她睁大眼睛看着秋月的脸，秋月心里直发毛，说：“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有贴画儿。”春月一本正经地说：“姐姐，别装了，快说吧，这是不是男孩用的？跟他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秋月被春月逼得无奈，只好把认识刘真的过程全部向春月作了汇报。

“就这些？没有瞒我什么吧？”春月将信将疑。

“就这些，春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但你答应过我，别告诉爸爸妈妈的。”

春月点头，说：“好”。又摇头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也好让我看看，他是一副什么尊容，替你参谋参谋，以免上当受骗。”

秋月说不知道，大约要到傍晚才回来吧。春月说，那好，我就等到傍晚。

秋月心里也想刘真早点回来，可是，一直等到孩子们放学，也不见刘真的影子。

春月说：“不会是迷路了吧？不如咱俩去河边找找。”

秋月同意春月的想法，一起去了河边。这时夕阳在淇河尽头只露着半个脑袋，余光还是让她们感觉到很热。河畔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风，杨柳的枝叶一动不动。其它植物的叶子缩卷着，娇艳的月季花此时变得没精打彩。美丽的风景是要有人来欣赏，不然就失去了它自身的价值。而美丽的女孩是要有人来爱的，不然就像荒原上的野花，开得再好看也无人来赏，在寂寞和孤独中谢去，自然是件另人伤心的事。秋月感谢爸妈给了她一张秀气的脸，这是让秋月最为自豪的一件事。老师同学邻家大妈都夸秋月，秋月总是莞尔一笑。她们沿河岸向前走，河水里倒映着两个女孩子的身影，一个穿着洁白的连衣长裙，梳着长长的头发的是秋月；一个是穿米黄色套短裙，留着一个不太长的独辫子的是春月。春月了解单纯又善良的秋月，也包括秋月一切思想；而秋月了解春月，只是春月高中毕业后回到家的一年中，变得和学生时代完全不一样了。不但是相貌出落的好看，就是着衣打扮上也常常花样不断。她绣花赚的钱，大半用到了自己身上，穿时髦的衣服，买高级化妆品，去城里的美容院做美容，染头发，别得女孩不敢做发型，她敢做；别得女孩子不敢穿得衣服，她敢穿；相貌打扮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女白领差，只可惜生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春月不甘心，试着托人到城里找工作，找了几家，不是她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她。只好呆在小镇上，还好，总算心灵手巧，绣花针在她手里不出半个月就龙飞凤舞起来，让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好生嫉妒，嫉妒的不光是她手中的活，还有她令人许多男人想入非非的身段和容貌。上门帮春月说媒还真不少，可春月就是没有看上。如今许多女孩子嫁人都想嫁大款，只要有钱，年龄上可以做她爸爸，甚至可以当她爷爷的男人也敢嫁！最要命的是，有钱的男人欲望也多，娶一个妻子嫌太少，找三倍，包二奶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富贵思淫乱，一点也不假。

俩人边走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找了大约半个小时，也不见刘真的影子。天色已晚，月牙儿已在西天发出柔和的光亮。正想转身往回去，忽然从背后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手里拿着一个长焦距照像机，对着秋月和春月按了一下快门。俩人吓得大声地尖叫着。一道闪光灯之后，刘真出在她俩眼前。

“秋月，是我！”刘真收起相机，高高地立在她们面前。

秋月的心像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幸亏是刘真，不然秋月非晕过去不可。

“你就是刘真吧？……”春月在一边尖叫，对他高大的身躯感慨不已。

“刘真，这是我的妹妹春月，我们怕你迷路，一起来找你的。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真的迷路了吧？”秋月向刘真介绍春月，又问刘真这一天的行踪。

刘真一边和春月握手，一边解释原因。

“对不起，让你们劳心，今天的收获太大了！月牙湾的风景太美了！拍了许多张照片，等我冲洗出让你们看。”

“天都黑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吧！”秋月说。

刘真说好，就一起往回走。在经得秋月和春月的同意后，在七夕桥上为他们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幼儿园的休息室，秋月又帮着刘真打水买吃得。春月在一边插不上手，只能瞪着眼看他们俩表演，好像多年的老朋友，根本就没有把春月放在眼里。秋月怕爸爸妈妈在等得着急，就让春月先回家，告诉爸妈自己在这里看会子书就回家。春月老大不高兴，早就看不惯姐姐对刘真的那副亲热劲，和刘真打了招呼就回家去。

刘真问秋月镇上有没有照相馆，能不能洗胶卷，秋月说没有。刘真只好说回城里再说。秋月和刘真相互又问了对方许多话，相互间更多了此了解。

刘真觉得秋月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又单纯又善良，这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中，实在是难得，心里就对秋月产生了爱慕的感觉。俩人话已说尽，就坐在床上沉默不语。秋月和男孩子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她感觉到了恋爱的滋味，是初恋。她有些不自在。越是对自己心里有好感的大男孩，就越来越不自在。屋子里只剩下两颗心跳的声音。灯光下的秋月是那么迷人，对现在的刘真来说，欣赏秋月的美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秋月感觉到他的目光，即真挚又专注，虽然她没有面对着刘真。刘真看得心慌意乱时，忽然眼前一亮，此时的秋月不就是一幅完美的作品吗？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刘真再次对着秋月拍起来。秋月静静地坐着，脸颊上浮现出一朵玫瑰花瓣一样的微笑。这微笑是少女特有的，也是幸福的羞涩的微笑。

“如果……你同意，我们去外边走走……”刘真对秋月试探着说，他怕秋月不同意。秋月却站起来和他往外走。

七夕桥和淇河畔，月光是那么迷人，四周是那么宁静，昆虫的叫声清脆悦耳，仿佛是为他俩的到来弹奏的欢迎的乐曲。

“为什么叫七夕桥？是不是记念牛郎和织女相会而建的？”刘真问秋月。

秋月说：“也许是。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一个传说，大约在清朝末年，镇上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贞贞外出，回家路过此河，河上没有桥，也没有渡船，只好一个人等着，看是否有来往的船。左等右等不见船的影子，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青年人。青年人叫大牛，是月牙湾镇对岸不远处村里的，出来做生意，正巧路过月牙湾镇，也要过河，没有船，只好准备脱鞋下水，却发现身边的这位贞贞小姐左顾右盼，似有求于他的意思，就光着脚，走到小姐面前问原因。小姐告诉了他，大牛也不知如何是好，唯一的办法是他背小姐过河。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贞贞小姐，贞贞小姐非常感激。时下正值深秋，水不算深，却冰凉刺骨，要想过河，只有这个办法。贞贞小姐看四周无其他人，含羞爬上大牛的背，总算过了河。为感激大牛的相助，贞贞小姐临走时，相互问对方的名子，贞贞送大牛一只玉琢当信物。回家后，贞贞小姐对大牛产生了好感，就常到河边去看。大牛也思念这位小姐，也来河边看，不想这位贞贞就站在河对岸。可是两人只能隔着河相见，大牛偶尔也过河到对岸，和小姐约会，但极不方便。就这样眉目传情整整一年多，河水把他俩隔离了一年多。再后来大牛和贞贞小姐定了终身，准备明年结婚。大牛在外做生意半年多，回家后来找这位贞贞小姐，家里人却告诉他，七月七这一天，小姐出门，到河边看牛郎织星相会，因太关注夜空，连河水暴长都不知道，不幸淹死。大牛伤心痛绝，决定在这里造一座石桥。他用一生的积蓄，造完这座桥后，不久因劳累过度，病死了。人们为记念他们的爱情故事，就把这座桥叫做七夕桥。相信他们在另外的一个世界，能像牛郎织女一样，通过七夕桥相见。”

刘真听入了迷，被这个传说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秋月的小手。这双手握在一起就再也没有松开，至少是在回幼儿园之前一直没有松开过。他们手挽着手，沿河边走了很久，直到夜深才回去。

相聚总是短暂。第四天一大早，秋月送刘真回城里。一路上恋恋不舍，送送停停，已快到中午，刘真不得不忍心离去。秋月泪流满面。叮嘱刘真常来电话，还问下次相见的时间。刘真说，下个周末。

摄影：王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