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我辞职时她入职

老麻果然信守他对梦梦的承诺，周一跟我谈的第一件工作安排就是筹备建军的展览事宜，并说这个展览由我担任总协调、总负责，要人要物要钱，由我直接提交报告给他。

我迅速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包括新闻发布会、布展、纪念品、开幕式、拍卖、嘉宾、媒体等信息，筹备时间为半年，还有预算是3万元，全部由馆里先行支付。拍卖所得实际收益则由美术馆和建军家属五五分成。我一开始写的是四六分成，美术馆四成，家属六成；但后来，我想，我毕竟还在美术馆工作，怕同事们说我吃里爬外什么的，所以改为五五分成。在提交给麻馆之前，我先问梦梦的意见。她说没问题，只要能办成展览，只要能尽可能多地拍卖，就会皆大欢喜。

麻馆看了我的计划后，沉默一阵，只改了一处，即筹备时间变为3个月。因此，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玩命地干活，每一个子项都比较复杂麻烦，好在麻馆亲自督阵，梦梦也帮戮力协助。我有一次跟她开玩笑说，这场展览办下来，她也成了半个会展专业人士了，可以来做我的同事了。梦梦这个准同事帮我太多，我的真正同事们却都不太愿意配合，他们总觉得我有私心，在为我的哥们情谊牺牲馆里的利益，浪费他们的时间精力，他们不了解建军，所以深深怀疑建军的作品能拍卖出去，更谈不上卖个好价钱了，美术馆这回肯定赔本；甚至有人议论说，如果能有盈余，我会从中捞一笔，这是我算计好的，也是跟家属合谋好的。我不得不在多个场合声明，主理此次展览，我不会要一分钱劳务费。那时，倒是没有人说麻馆的坏话，至少没有人公开说，因为除了我，没有人知道麻馆同意并支持办这个展览的内情。

同事们明里给我眼色看，暗里给我使绊子。那三个月是我平生最忙碌、最焦虑、最委屈但也是最有干劲和冲劲的三个月。到最后一个月，我有两个想法。一，只要麻馆还在支持我，只要同事们还没有群起而攻之，那么，这个事总能成功。二，这个事办完之后，我就找机会辞职。我要向梦梦学习，委屈求全，但我想：正是这场让我帮建军和梦梦实现梦想的活动让我无法再跟麻馆和同事们共事。当然，我把这两个想法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包括梦梦）说。

从效果来看，除了新闻发布会有点小插曲，尽管磕磕碰碰，其它都还算能推进，最后这事就像一件百衲衣，总算衲成。在开幕式前，我在晚报上发了一整版纪念建军的文章，作为预热。在开幕式上，我们请来的嘉宾都回忆并盛赞建军的美德，对他的作品也做了相当高的评价，梦梦以遗孀的名义接待大家，还客串讲解员，讲述有些作品创作背后的故事以及业内专家对某几件代表作的好评。那天，她穿着绣花白色棉旗袍，显得雍容、成熟、稳重而娴雅，头发里插了一朵百合花。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举止言行，端庄大气。虽然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完全不能用妩媚来形容她；但显得非常冷艳。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我发现，麻馆的目光时不时停在她身上。

开幕式的后半场是拍卖环节。拍卖公司的总经理是麻馆的老友，据说是北大某期艺术管理研究生班的同学，所以很给麻馆面子。由于拍卖公司提前做了不少广告宣传推广工作，潜在买家，无论是真爱收藏艺术品的，还是有意做风险投资的，来了不少；因此，拍卖的业绩也相当不错，不仅收回了三万元成本，而且还盈余了三万多。

活动整个结束之后，我申请休息三天，麻馆同意了。等我回去上班，他把我叫到财务办公室。他平常有事要吩咐我，都是叫到他自己的办公室。我正纳闷间，他跟会计说，卫锋这三个月工作太辛苦了，而且成就卓著（是的，他用了这个词），理应给予奖励，馆务会一致同意给予他400元特别奖金。说完，他让会计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相关的领取信息。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在姓名栏里写了我的名字，在身份证号码栏里，写的是：本人自愿将400元特别奖金转赠给徐建军母亲。麻馆和会计有点惊讶，说我太高风亮节、哥们情谊了。我说，我连苦劳费都不要，干吗要功劳费？我这谈不上高风亮节，不过，哥们情谊倒是还算有。我在填表时，还留意到上面有梦梦的名字，而且给她的奖励金额是600元。后来，我听梦梦说，她也把奖金转赠给建军母亲了。“老李，你要知道，这是我的准婆婆啊！”她终于露出了几个月来罕见的一点笑容。

苦劳的成果、成功的喜悦久久没有散去，加上新的工作任务忙得不亦乐乎，也许最重要的是老麻他们要给我特别奖励的举措让我感动；我的早就写好的辞职报告始终没有递上去。眼看着快到春节，我想明年我不能再继续，我得换一种活法，至少换一种环境。就在我下决定递交辞职报告的时候，一天上午，梦梦跑到我办公室，让我一惊——我有差不多一个月没跟她联系了，她居然穿着我们馆的工作制服。

我有点纳闷有点开玩笑地指着她的衣服说：“这是麻馆给你的奖励吗？”

她狡黠地一笑：“算吧。不是很好吗？——咱俩成了同事。”

这回我惊讶得有点要掉下巴了：“你是说，你加盟我们馆了？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我自知最后一句有点不妥，我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职业选择呢，有什么理由让她提前跟我商量或告知我她的决定呢。

她果然有点不悦地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其实，上次展览快要结束的时候，老麻就表示要让我来当讲解员的意思，说我的气质和口才，都适合这份工作，还说我肯定会给馆里增色添彩什么的一大堆肉麻的话。他还说，这里是美术的也是美的世界，比在养老院整天跟一帮垂死的老头老太太在一起，感觉也是天上地下啊。我心里明白，他就想图就近方便；所以我一直没有答应。但是，我经不住他三番五次劝解。慢慢地，我也想明白了。这里毕竟在城里，离家，离我喜欢逛的商场比较近。我原先工作的养老院在郊区，上下班交通累得我够呛。我倒是并不反感伺候那些需要我们提供服务和关怀的老人，但我从财务学校毕业到现在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三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也的确想换换环境了。上次协助你做展览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新东西，也收获了许多好玩的新鲜的体验，就像之前每次跟老徐出去参加活动所体验的一样。现在老徐不能带我了，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老麻正好给了这个机会，我考虑再三，还是想抓住。老麻这个人呢，我开始有点反感，但相处下来，觉得有可取之处。他还是真地在帮助我，帮助我们——我和建军和他们一家，还有你。不是吗？我来入职这事，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怕你不仅不理解不答应，还会劝阻。”

我心里想，我不仅会劝阻，可能还会暗中使坏，不让她来得成。我把在我办公桌上沉睡了快两个月的辞职报告递给她。她看了直吐舌头，说：“能不辞吗？我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在这里。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像老徐的就是你了。”我恨不得立即钻到桌子底下甚至地板底下，惊惶地说：“梦梦，我的辞职跟你没有关系啊。是我自己有别的想法。既然老麻让你来，你还是来吧。不过，现在我更下定了立即辞职的决心。”我知道那一刻，我有点语无伦次。

梦梦脸上的失望情绪多于惊诧。看得出来，她是真想跟我做同事的；但我想我不能。我无法忍受看着她下班后跟老麻一起出门的情景。

梦梦悻悻离开我办公室之后，我抓起辞职报告，像抓取救命稻草似地，逃命似地，走向老麻的办公室。他不在，但门开着。我把那张泰山一般的纸重重摔在了他的办公桌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