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野孩子

诗/萧逸帆

大地上有数不清的野孩子

没有人给他们取名字

太阳是他们的父亲

月亮是他们的母亲

他们疯长且毫不知羞

粗野，率性，活力十足

裸露着光溜溜的身子

抵抗酷热，寒霜和黑夜

肆意奔跑在田野上

追逐枝桠抖落的光

他们的兄弟姐妹遍及天涯

手拉手私语并不孤单

没有人会在意

他们照样茁壮长大

在某个山谷

一条小溪旁

也许在你路经的脚边

他们与风游戏

与星星猜谜语

与一只蝴蝶短暂的恋爱

他们也偶尔幻想另一个世界

但足下的大地足够让人安心

让他们累了躺下来休息

看一朵云慢悠悠移动

没事的时候

他们总唱起一首歌

没有人教也会

大地绿

大地黄

茫茫大雪真是白

我们生

我们死

我们的故事风中传

赤脚走过大地

人生总需一次

扔掉脚上的鞋子

赤脚走过大地

走在祖先行过的大地

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依旧温暖如襁褓

将我裹紧入怀

泥地是我皮肤的颜色

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将我染黄

我的心日夜奔腾不息

我已多久没奔跑在大地上

日益萎顿的一颗心

龟缩在城市的一个角落

我渴望像夸父一样的奔跑

至死也不停歇

我渴望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去亲近每一寸土地

我随着驼铃声声

我听着流民的哀叹

我伴着巡游的阵阵鼓乐

我闻着炮火的硝烟

与他们一起逶迤在这人世

我们跋涉千山万水

我们风餐露宿，满面尘霜

我们同喝一碗粥

将彼此当做拐棍

掩埋好倒下去的同伴

我要赤脚走过这片大地

人畜碾压的大地

血与泪融合的大地

永远沉默的大地

这一路上

我看过冻紫哆嗦的双脚

遇到过羁旅的游子

马蹄下惊惧的小孩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一个身影如此坚定

手推着独轮车

肩上扛着太阳

他招呼我赶快跟上

永远不要停下行进的脚步

和他们一样

就让我赤脚走过这片大地

留下的脚印深深嵌入泥土

踩出一条无比宽阔的大道

从高山到草原

从沙漠到大海

放牧

放牧自己

在大片的空旷草原

午后微醺的风鞭打着我

慢悠悠移动

与牧神游戏

闯入一个白日梦

目见发光草丛中你的脸

在一朵花里旋转

胜过太阳炫目的光彩

时间任由我放牧

荒草连绵不尽

齿痕处的嫩汁凝固

芳香在微风里疯长

不梳洗我的发

发白的胡子蓬乱

我要与一块石头同眠

耐心倾听熔岩的内心

与一株小草纠缠

长出无数的手与脚

在大地深处密谋

我希望有这样的草原

让我自由地放牧

轻柔地抚摸身上的鞭痕

看蚊蝇跳舞

啜饮生命的甘泉

寂寂地生

寂寂地死

草原的牧歌啊

只为我一人而唱

上帝只打了一会儿盹

经不住眼皮交战

上帝在云端打了个小盹

然后这世界照常运行

在这小会儿里

赌徒押上了自己的性命

炮弹飞跃了村庄

小偷到手了一颗心

妓女在镜前卸下了妆

地震晃醒了大地

死神唱起了丰收的歌

教堂的弥撒刚开始

圣经又翻动了几页

我丢了一些零钱给乞丐

末日审判到来

上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在他的一小会儿盹里

没有了天堂和地狱

在每一天

在上帝打盹的那会儿

世界依然如此

地狱和天堂

依然如此

一念

枯坐沙漠

寂灭过几颗星

一念忽起

甘泉涌出

大地泛起春意

百花簇拥

驼铃声声

牵引着夕阳回家

在一粒沙里

我轮回转世

卡在鞋靴里的疼痛

日益长出厚茧

钻出一念

狂风刮打

掩面迎风跋涉

脚印里长出绿洲

身体里流出海水

沙堆里的白骨

吹响悠扬的笛声

江南，一个梦

流沙从我指尖滑下

晚风

晚风吹醒了我

晚风催眠了我

晚风带点倦意

就慵懒地吹着

吹着黄昏中的归人

拖着拉长的身影

走在黑暗降临的路上

晚风任意拂动树叶

晚风顺带吹皱湖水

晚风来了又走了

从不留恋

这时我与万物一样

同等地站在风中

梳洗一日将尽的身体

晚风吹着我

只是吹着

刚兴起的一点感触

随同风一起带走

伸出去的手掌摊开

无意抓取什么

身体的季节哲学

皮肤，风吹拂毛发

感受秋意的拜访

较前一年略感生疏

当夏日的炙热已成过往

最盛的花朵呈现另一番姿态

久未听闻雨声

末梢的神经愈发敏锐

侧耳于屋檐之下

张开一张蛛丝大网

又是一个春天行过

打从眼睛的角膜

来不及跟上巡游的脚步

瞳孔伸缩放大搜寻

眨眼的瞬息已掉队

雪以凌厉之势穿越鼻腔

寒颤犹零星的枪声

突破寒意封锁的阵线

战斗无形却残酷

而我的心落伍许久

拾掇起堆积的树叶

数起那一阵寒风

光线钻出的虫洞

以及反复敲打的雨滴

在炉火边打盹入眠

渐起鼾声，梦中一道惊雷

忆起那个夏天的奔跑

那道闪电差一点追及

走在长长的路上

枝桠钻出老树皮

粗糙的手牵起粉嘟指头

绿草映入浑浊的眼睛

春天来了

一个全新的世界来了

我走在长长的路上

我的左眼流着泪滴

我的右眼满是喜悦

穿越严寒的冬天

我的左手生出嫩芽

我的右手哀悼落叶

走在路上的人们

请将我劈成两半

囤作过冬的柴火

一半用来引燃篝火

一半用来维续炉火

以此感谢阳光

赐予这双温暖的大手

让我慢慢长大

让我走在长长的路上

卖菜的人

你提着一个小篮子

你提着整片土地

及一棵白菜的春夏秋冬

你售卖孩子吃糖的渴望

老伴病床的汤药

及一块绣花的小手帕

你清早起床摘菜

摸着黑搭上拖拉机

你在寒风中像一根茅草

你准备好秤，校正再三

准备好卷毛的零钱

你总是不愿洗尽菜根的泥土

你在熙攘的人群中

翻捡剩下的菜蔬

犹抚摸待嫁姑娘的头发

你逢人便说

这是自家种的蔬菜

没打农药，不施化肥

问津的人稀少

你依旧绕有耐心

许久没看到你了

那一个卖菜的人

明天如果她来卖菜

我一定买光她一篮子的菜

好让她欢欢喜喜回家

只因我是那等糖的孩子

我已在路口张望了许多次

黄河从我的身体里流过

黄河在我的前世奔涌

染黄了我的皮肤

缓缓流经了我的全身

娟娟细流

发源于高洁的雪山

在我的头顶

万千发丝样的支流

亿万滴水逐渐汇聚

生发磅礴的生命力量

从我的眼睛里倾泻而出

我常常感动于微小的事情

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大地

每想起可爱的人民

我的泪痕深深

辛勤耕耘在黄河两岸

纯朴，善良，笑容如浪花

冲刷着历经磨难的脸庞

风霜日夜吹打

沧桑的皱纹恰似群山万壑

从我的下巴一跃而下

浩大的瀑布震撼人心

巨雷的声响从我喉咙挤出

日夜砸向我宽大的胸膛

与一条大河一起

我的心跳动不息

带着粗野的力量裹挟一切

包容日月星辰

浩浩汤汤向前

在我腹部的平原浇灌

养育着亿万生灵的肚皮

圆鼓鼓的粮仓堆积成山

装下一个盛世的豪气

流啊流

在我母亲的肚脐眼打旋

那是我生命的源头

我不停汲取五千年的文明

去绽放一朵更绚丽的花

在我生命的尽头

我与一条河一起

连同我的身体

悄无声息没入无边的大海

溶解在月色中

日日夜夜奔涌着潮汐

作者简介：

陈智鹏，笔名：萧逸帆，男，湖南娄底人，生于1992年。诗人、译者、英语教师、主编。湖南科技大学外国语硕士学位毕业。中国翻译协会会员，《国际诗歌翻译》杂志社客座副总编，中国诗歌网推荐诗人，中诗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网推荐诗人，写诗译诗，于湖南省诗歌学会开设诗歌翻译专栏，翻译诗集多部，译作入选权威选本并被国内外媒体转载，多次获全国翻译大赛奖项。文学作品入选权威年度选本，译介至国外，获第五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诗歌奖、第二届雁翼诗歌奖、首届碧草文学奖、首届长江诗歌奖、中国十大校园诗人奖、2022年度中国网络诗人奖、2023年度中国十佳新锐诗人等百余个全国文学奖项。著有诗集《逸步轶诗》、《每一个不起眼的灵魂》。